下午四点多,燕京的冷雨淅淅沥沥地飘着。
余弦跟着邵父走出了那栋灰白色大楼,门口的武警依然如标枪般笔挺,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楼前的专用通道旁。
司机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两人迎进了宽敞的后座。
「邵叔叔,下午没咱们的事情了吗?」余弦系上安全带,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大楼。
「嗯,薛军估计要挨个去开小会,他想听听那些人在大会上没说出口的话。」
邵父靠在座椅上,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什麽,车子缓缓驶入了车流。
「好,」余弦点了点头,看了眼车窗外,没有看到邵父带来的其他团队成员:
「我们是直接回去吗?」
余弦猜测,邵父肯定要跟他聊三号频率的事情,他同样也有一肚子疑问想要问清楚。
「先不回去。」他转头看向余弦:
「我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余弦愣了一下。
「嗯。」邵父的神色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乂乂的师父,她有给你说过吗?」
余弦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
「有听说,乂乂在跟着他学习周易八卦,是个很厉害的人。」
其实邵乂乂倒没怎麽讲过她师父的事情,但余弦之前有次问过温晓,当时温晓简单说起,「乂乂」这个名字,似乎就是他师父给取的。
「嗯,」谈起邵乂乂,邵父的嘴角牵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感慨道:
「我和顾老认识几十年了。说起来,我认识他,比认识乂乂妈妈还要早。」
余弦安静地听着,他心里也有些好奇。
「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才二十出头,刚从老家出来,什麽都没有,就在燕京的旧货市场里摆地摊。」邵父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对年轻过往的回忆:
「冬天冷得要命,我就蹲在摊子後面吃泡面。顾老那时候在旁边的旧书摊上淘书,看我一个小年轻,操着方言、冷的哆嗦,就过来跟我聊天,後来还请我去旁边的馄饨摊吃了碗馄饨。」
他顿了一下,笑道:
「那碗馄饨,我记了三十多年了。」
余弦点点头,这种友谊经过了岁月的考验,实在是难得。
「顾老很厉害,他是七七年刚恢复高考那会儿,全国第一届大学生,燕大历史系。」邵父继续道:
「那一届出了太多了不起的人了,但顾老不一样,他不搞政治,也不经商,一直在做学问。古典文献、训诂考据、周易象数,他研究得很深。不过,他平时从来不给人算命,他一直说易学是用来察天道、观大势的,不是用来算小民吉凶的。」
邵父端起车载杯架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语气平静道:
「後来我下海做生意,没多少经验,又遇上亚洲金融危机,最难的时候,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欠了不少钱,赔的底儿掉,我几次想过去跳江算了,一了百了。」
余弦有些错愕,他不仅惊讶於如今纵横商场的邵父,竟然还有这样的一段过去,更是惊讶邵父竟然会把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讲给他听。
「没想到吧,」邵父的笑容有些唏嘘,也有些自嘲:
「是顾老把我从那段日子里拉出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雨水,轻声道:
「最绝望的那天晚上,我跑去他那,说了一堆混帐话。我还想着他会劝劝我,谁知道,他什麽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破例给我起了一卦。」
邵父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给我讲了未来十年的水会往哪里流,讲了时代的周期走到了哪里,拐点大概什麽时候来。他说的很多东西,我当时也听不懂,但我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了,後来的十几年里,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应验,才有了我後来的一切。」
他转过头,看着余弦:
「甚至连『邵爻』这个集团的名字,以及乂乂的名字,都是他老人家给起的。」
余弦听得心里一阵暗暗称奇,这就是所谓的察天道、观大势吗?
一个学历史出身的学者,竟然能用易学的数理框架,去推演宏观的时代走向?甚至还预判了经济的周期?
「邵叔叔,」余弦想了想,诚恳地说道:
「顾老的眼光确实厉害,但能在那种绝境里翻盘,把企业做到今天这种规模,主要还是靠您个人的天赋、魄力和自身的努力吧。」
听到这句话,邵父笑着摇了摇头。
「小余,你们还是年轻。」他把水杯放回杯架上,神色平淡:
「到了我这个年纪,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你就会明白,个人的天赋和努力固然重要,但在时代大势面前,其实非常渺小。一个人的命运,三分看自己,七分看周期,顺着周期走,猪都能飞起来,逆着周期走,再厉害的天才,也很难翻起多少水花。」
迈巴赫在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下,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把前面的车尾灯拉成了一条模糊的红线。
「你听说过康德拉季耶夫长波吗?」邵父看着窗外的那抹红光,声音不急不缓:
「就是我们在资本市场里常说的『康波周期』,是经济学里一个很出名的理论。」
余弦摇了摇头,邵父用手在扶手上划了一个圆弧:
「它是说,世界经济存在着一个大约六十年的长循环周期,其中包括繁荣、衰退、萧条和回升。」
他收回视线,看着余弦缓缓道:
「六十年,一甲子,这恰好也是易学里,天干地支纪年法的核心周期。天干十个,地支十二个,六十年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循环,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余弦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邵父又继续道:
「古人早在几千年前就观察到了某种六十年左右的大周期,春秋轮替、王朝更迭、气候变迁、河流改道,他们把这个规律编码进了干支纪年法里,又把它融入了《周易》的卦象体系。南开有个很厉害的宏观经济学家,多次预言中了经济周期的大拐点,他也对易经很有研究,结合易经做了很多判断。」
邵父语气里带着些感叹:
「顾老当年跟我说,别去赌具体的输赢,要去看大势的潮汐。一甲子里有春夏秋冬,春天播种,夏天生长,秋天收割,冬天蛰伏,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是什麽季节,然後顺势而为,做这个季节该做的事就好了。」
余弦默默思考着,他是学物理的,物理学的核心就是寻找规律。而邵父说的这些,不管是康波周期还是干支纪年,本质上也是在寻找规律,只不过统计方法不同。但周期相近,不等於机制相同,似乎又未必那麽强相关。
迈巴赫驶离了宽阔的主干道,拐进了燕京二环内的一条僻静巷子。
路两旁种满了老槐树,仲冬时节,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车子在胡同深处的一扇朱红色大门前停了下来。
天色渐晚,门两侧挂着的两盏黄铜壁灯,在冬夜里发出柔和的暖光。
邵父撑伞下了车,余弦跟在旁边,他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几下。
很快,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一个穿深色棉袄的老阿姨探出头来,看到邵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邵先生,您来了!老爷子在书房等您呢,快进来快进来。」
邵父跟阿姨打了招呼,带着余弦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不算很大,正中间是一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盏小红灯笼,在冬夜的风中轻轻摇晃,阿姨领着他们穿过院子,来到北面正房的门前。
「先生,邵总到了。」
阿姨推开门,余弦跟着邵父走进去,这是一间书房,没有开主灯,只在宽大的红木书案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书案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低着头,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宣纸,神情专注地写着什麽,听到动静,老人也没有抬起头。
余弦跟在邵父身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张宣纸上。
他怔了怔,老人在纸上写的竟然不是书法,而是一幅错综复杂的,由实心黑点和空心白点组成的几何图案。
一幅是十字形排列的点阵,另一幅是更复杂的九宫格结构,点与点之间用细线连着,似乎按着某种规律排列着,如同星象阵列一般。
「老顾,还在研究这两张图呢。」邵父走到书桌旁,轻声喊了一句。
老人没有立刻抬头,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像是在犹豫某一笔该不该落下。
过了两三秒,他才放下毛笔,摘下老花镜,缓缓抬起头来。
借着台灯的光,余弦才看到,那是一张清臒的面孔,顾老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但眼睛却很有神采。
顾老的目光在邵父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後便转向了跟在後面的余弦,他的眼神很是平和,仿佛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後的淡然。
「坐吧。」顾老将老花镜放在一旁,微微颔首:
「我给你们倒茶。」
邵父竟也没客气,像是孩子回家般,在书桌旁的一张老圈椅上坐下,指了指他身侧的一把矮凳,让余弦也落座。
「老顾,给你介绍一下。」邵父指了指余弦,介绍道:
「这是余弦,和我一起来的燕京,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梦网』,就是他带给我的。」
「小余,你好。」顾老端起茶壶,倒了一杯,递给余弦。
「顾老您好。」余弦赶忙双手接过,欠身道。
顾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麽客套话,看向邵父,语气自然地问道:
「今天去开会,谈得怎麽样?」
「不太顺利。」邵父端过茶盏,摇了摇头:
「军方那边,完全不想给我们时间。」
顾老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
「不给就不给嘛。」
他的话里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说买菜时小贩不愿给他搭送一颗葱似的:
「要我说,就算没那部分,按我们原来的方案,也已经够了。」
顾老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神气骨形声,时变命相德,该看的都看得到,何必非要在这上面耗费精力呢。」
神气骨形声,时变命相德。
余弦心里一跳,他听着这串字眼,这似乎是对人的某种......衡量维度?
虽然不完全明白它们的含义,但细细品来,和邵父的4号频率的「决策体验中心」竟仿佛有异曲同工之处。
「老顾啊,时代变了,你这话太保守了。」邵父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易经》里不都说,『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吗?想真正看清一个人,就要『观人於临财,观人於临难』,面对利益诱惑和危难抉择时的反应,才是真正的底色。」
他看着顾老,语气坚定道:
「人之情伪,非恒可察。我们之前那套老方法,容错率太低了。梦网能让几千人同时进入同一个场景,能制造出身临其境的决策现场,这种效率和精度,是传统方法再怎麽改良也达不到的。」
「理是这个理。」顾老抬起头看着邵父,缓缓道:
「但形势比人强,别人不给时间,你还能强来不成?」
邵父沉默了一会,忽然,他侧过身,看了余弦一眼。
「所以,我今天把余弦带来见你。」
顾老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余弦身上,邵父继续道:
「其实,我们目前手里,有两个频率,你可以理解成......两个独立的梦中世界。其中一个是我在用,另一个,是小余他们在用。」
顾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侧头看着邵父。
「今天在会上,军方提了个方案,他们可以只拿走其中一个频率,另一个留给我们半年。」
邵父转过头,目光落在余弦身上:
「如果为了换得我们计划的继续推进,就需要让小余把他们的那个交出去,这对他来说肯定是个很艰难的决定,他们对那个频率也投入了很多心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所以我今天带他来,就是想让小余在做出选择之前,让他知道我们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