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胳膊一横，把他挡在后头。
这会儿抡开了吵，一点用没有。
人家背后立着乡里，闹翻了，反倒落个不识好歹的话柄。
韩金贵把话咽回去，脸憋得发红，烟袋杆在手里攥得直响。
院门口两个抱着材料的干事也站住了脚，回头看这边。
就看那钱老炮啊，微微地眯缝着眼睛，看的人有点发毛，别看他脸上挂着笑容，这纯粹就是笑面虎，虚伪的不行，背后就能捅你一刀子。
现在陈铭甚至怀疑啊，这老鬼能够有今天这种发达的程度，指不定坑了多少人呢。
就身上这股气质，那可不是坑一个人两个人就能出来的。
而此时呢钱老炮，声音都带着阴沉，冲着陈明说了一句：
“陈老弟，咱俩那点过节，早翻篇了。”
“干啥非得记在心上，过不去呢？”
他说话慢条斯理，脸上还挂着笑。
“我这砖有没有毛病，你清楚，我也清楚，是不是？”
“今儿你把张副乡长都请来了，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啥。”
“这一回，我欢迎你，也认你。”
“咱都是场面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下一回，绝对不好使了。”
风把他的皮帽子边吹得一掀一掀。
“等镇上那批楼的砖落实了，往后你别没事找事。”
“再找事，我可不惯着你。”
他说完，把手套往掌心一磕，淡淡一笑。
老丈人韩金贵在后头啐了一口。
“话说得倒漂亮。”
“真以为怕你？你黑心的瘪犊子玩意。”
陈铭上下打量他一眼，没有多说啥，有的时候用言语反驳没有用，必须得抓住对方现行，特别是像和钱老炮这种人争斗！！
话说多了，反而露怯。
陈铭也笑了。
笑得挺和气，但是心里头已经开始思考起来，那批次砖的流向到底是流向哪了！！
“你说得对，砖好不好，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你最好别让我查着那批砖用在哪儿了。”
“让我查着，我就给你开皮。”
“我这人说话算话。”
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
“钱老炮，有的钱能挣，有的钱不能挣。”
“你这么大个企业家，不差那仨瓜俩枣。”
“黑心钱揣兜里，遭天谴，挨雷劈。”
钱老炮腮帮子鼓了鼓，脸上的笑没动，眼皮倒是跳了一下。
陈铭不再看他，转身踩着车辕上了马车。
“国辉，走。”
刘国辉一抖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着雪辙往外走。
刚出院门，一条人影从侧边窜出来。
钱二毛跑到他哥跟前，脖子上的围巾都跑散了。
“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查了半天，屁也没查出来。”
“依我说，找几个人揍他一顿。”
“你把人给我安排上，今晚上我就摸他家去。”
眼角那块青是上回留下的，眼皮还肿着，嘴唇裂了道口子，说话时一抽一抽。
他一急，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让田二愣子揍成这副模样，他夜里照镜子都想砸。
话音没落，钱老炮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脆又狠，钱二毛直接坐地上了。
雪地被砸出个坑，他捂着脸，半天没缓过神。
院里几个属下都停了手，谁也不敢往前凑。
有人悄悄退后半步，把铁锹立在墙根，眼观鼻、鼻观口。
“哥，你打我干啥？我咋的了？”
钱老炮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打你都是轻的。”
“你也就是我亲弟弟，换个旁人，大腿胳膊我一块卸。”
“你净给我捅娄子，捅到砖厂那边去了。”
“要不是你怂，张副乡长能上门查？”
“人家一查，我这厂子还怎么开？”
“这一查，名声就臭了。”
“镇上那些包工的，哪个不挑名声？”
“得亏我提前都铺排好了，要不迟早出大事，我都得让你坑进去。”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
“记住了，往后别再上砖厂占便宜。”
“滚犊子，有多远滚多远，别来给我招灾惹祸。”
这话一落，他身后那群人哗地围上来。
钱二毛连滚带爬，鞋都甩掉一只，跑得没影了。
棉鞋歪在雪里，没人去捡。
院子里静下来。
院里几个工人正往车上装砖，铁锹碰着砖面，当当响。
一个助理凑过来，手里还捏着账本。
助理瘦高个，棉袄外头罩了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
他把账本抱在怀里，手指头冻得通红，笔杆子夹在耳朵后头。
“钱老板，那批砖咋处理？”
“要不直接扔炉里，回炉重烧？”
钱老炮把手套重新戴上。
“不烧。”
“还按老法子，便宜处理掉。”
助理把本子翻到一页，笔尖悬着。
钱老炮把手套往袖口里塞了塞，接着往下说。
“咱们进的这批机器，毛病太大。”
“合格的也就七成，剩下三成全是废料。”
“我琢磨着，选土上也出了岔子。”
“可这三成要是扔了，还有啥利润？”
他掰着指头算。
“一天出五万块，三成就是一万五。”
“一块按二分钱，那也是三十块。”
“一个月下来，够买一头牛。”
“窑上的碎渣子，也得筛出来掺进去，别糟践了。”
他把手套的边角抹平。
“照旧办就行。”
“砖是不咋地，可也不至于塌房子。”
“该咋整，还用我说？”
助理点了下头，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钱老炮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冷冷一撇。
他回身冲着院里喊了一嗓子：“彪子！”
一个矮壮汉子跑过来，帽子耳朵忽扇忽扇。
他刚从窑上下来，脸上还沾着煤灰。
“那批砖一旦出事，全栽到陈铭他们砖厂头上。”
“这话你记住。”
“找几户农家，给他们让点利，再塞俩钱，让他们把房盖起来。”
“砖不要钱，可里头必须掺一批陈铭厂里的砖。”
“懂我意思不？”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挑人家也得睁大眼。”
“得挑那种急着盖房、手里又紧巴的。”
“房一盖起来，砖一裂，人家只会骂砖厂，骂不到咱头上。”
彪子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放心吧钱老板，村里头那些人跟我都嘎嘎好。”
“这事我摆得平。”
钱老炮从兜里摸出个纸包，往彪子手里一塞。
“先拿这个打点。”
“办利索了，后头还有。”
钱老炮这才点了头。
他盯着那条雪辙，脸上的笑一寸寸凉下来。
钱老炮往地上吐了口痰，用鞋底碾了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