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你个土老豹子。”
“你们全村人摞一块儿，都不够我玩的。”
“老子挣钱那会儿，你们还穿开裆裤，饭都吃不饱呢。”
窑口那边的火还没灭，红光映着半面砖墙。
“这鬼天气，站外头说句话，能把人脸割了。”他把皮帽子往下一拽，转身进了办公的房子。
屋里的炉子烧得旺，他凑过去把手烤了烤，指尖缓过来才点上烟。
马车在雪路上颠，车厢板吱呀作响。
车轱辘压着冻硬的雪辙，一路咯噔咯噔。
路两旁的杨树光剩一根杆，枝桠上挂的雪，风一过就撒下来一片。
远处村子的烟囱冒白烟，笔直往上，让风一压就趴下了。
走了一程，刘国辉实在憋不住，回过头。
车过了一道土坎，颠得几个人同时往上一窜。
陈铭靠着车帮，一句话不说。
刘国辉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在棉帽上挠了又挠。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的头发压得扁扁的。
“太邪门了。”
“这老小子手脚也太快。”
“他咋就知道咱们啥时候去？”
“咱们前脚进乡公所，后脚往砖厂赶，满打满算一个钟头。”
“十几车砖，他说换就换完了？”
他咬着牙，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这老王八犊子到底打的啥主意？”
“手里明明有好砖，那堆破砖留着干啥，咋就不扔？”
韩金贵坐在车斗里，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他先把棉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上。
风从车后头灌，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
“小铭，你能想通不？”
“那批砖他留下来，准是要卖。”
“八成已经出手了，卖到哪儿谁知道。”
“万一码到镇上的楼里，那可就是天大的祸。”
“眼下就盼张副乡长赶紧核，把这事落死。”
“要不我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陈铭抬起头，肩上的雪抖落一片。
“镇上的砖没问题。”
“钱老炮那股子笃定，装不出来。”
“好砖他准是往镇上送，他没傻到那个份上。”
“拿次砖去顶镇上的楼，那是给自己挖坑。”
他把手拢在袖筒里。
“我如今就想知道一件事。”
“那些次砖到底用哪儿去了，卖给谁了。”
“这才是根子。”
刘国辉眼睛一亮，缰绳都松了松。
“有没有可能，卖给村里头了？”
“村子这么散，往远了卖，咱上哪儿知道去。”
“镇上就一个镇，跑一趟就能核。”
“要卖到几十里外的屯子，那就是大海捞针。”
韩金贵摇头，烟袋嘴儿咬在牙缝里。
“不能。”
“钱老炮子看不上那点碎银子。”
“往村里卖能卖几个钱？”
“人家一车好砖拉到镇上，挣的顶咱卖半年。”
“还不够车马折腾的。”
陈铭接过话头。
“爸，话不能这么讲。”
“四姐夫这话有几分道理。”
“关键是啥？咱不知道他一天出多少砖。”
“这批废料占几成？要是占得多，不往外倒，那就是赔本。”
“五万块里三成次品，那就是一万五。”
“一万五千块砖，能盖多少间房？”
“钱老炮是干啥的？他是买卖人。”
“买卖人算账，算的从来不是一车砖。”
“他弄这个砖厂，眼睛不光盯着砖。”
“你瞅他那厂子，砖垛后头堆的都是啥？”
“水泥袋子码得整整齐齐，木料也有一大堆。”
“他早就不光卖砖了。”
“他盯的是镇上所有楼盘的建材。”
“砖只是敲门砖，名声打出去，水泥、木料、五金，哪样不是钱？”
“他这回肯让砖的利，图的是往后进门。”
“楼盖到哪一步，用料就得到哪一步。”
“这笔账，他比谁都会算。”
“早先我问过老杨头，他那羊咋不好卖了。”
“老杨头说，钱老炮不收了，他那羊圈原先三十多只，如今剩不到十只。”
“他直摆手，说人家瞧不上这点买卖了。”
“我当时还纳闷，这会儿我算瞧明白了。”
“他不想养羊了，要往建筑上转。”
“养殖场那摊子，他早想撂。”
“一条线全攥手里，那才叫吃干榨净。”
“村里的砖利他看不上，镇上建筑行当的利他看得上。”
“我怕的是另一头，他连村里那点利都想咬一口。”
“把次砖充好，压价往外放。”
“村里人图便宜，谁不买？”
“咱们的砖价在那儿摆着，降不下来。”
“有便宜的，指定有人伸手，田二愣子不就上了当？”
“他那房，墙皮掉得跟下雪似的，自个儿还当是抹灰没抹匀，压根没往砖上想。”
韩金贵和刘国辉都不吭声了。
车轮压过一段冰，车身一歪，又正过来。
两个人都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话在理。
可猜归猜，砖到底进了哪个屯子，谁也说不上。
“照这么看，只能等。”
“等哪个村出了事，才能顺着摸到这批砖。”
刘国辉把鞭子往车帮上一插。
“咱就这么干等着，眼瞅着他一车一车往外倒？”
陈铭把烟荷包摸出来又塞回去。
“不等还能咋？咱手里一张纸都没有。”
“堵人家门去，人家一句你凭啥，咱就哑了。”
韩金贵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未必。”
“真到那时候，人家一口咬定砖早扔了，是村民自个儿捡回去的。”
“这话也说得通。”
“哪个村没几个爱捡便宜的？砖头也是钱。”
“好的坏的分不清，捡回家垒个猪圈、垫个墙根，谁管？”
他用烟袋锅点了点车帮。
“你再细想。”
“他真要往村里散，能给你留票据？”
“指定是托旁人，一车一车散装出手。”
“到时候你想查，连个账影儿都摸不着。”
“再一个，他散砖不会使自个儿的车。”
“指定找几个赶大车的，一趟给俩钱，谁也不认谁。”
“村里老人都懂，这叫过手不留痕。”
刘国辉一拍大腿。
“还是老爷子这脑子转得快。”
这话不是捧。
当村长当了二三十年，村里那些弯弯绕，他一眼能看穿三层。
陈铭冲着老丈人竖起大拇指。
“爸，你这本事，不去治安所干点啥，真白瞎了。”
“这一套分析，嘎嘎地。”
韩金贵咧嘴一乐。
“可别埋汰我了，土都埋到脖梗了。”
“就是经的多了，见的多了。”
“黑心人啥年头都有，损招、邪招，没有他们想不出来的。”
“早些年那些忽悠人的路子，换汤不换药。”
他把烟袋点着，吧唧吧唧抽起来。
烟圈从车斗里升上去，让风一扯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