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碎渣子估摸着还在地上。
“行啊，随便查，我都把你们领来了。”
“你要愿意，钻砖窑里头查都行。”
他做出一副请的手势，慢悠悠的，摆明了气人。
钱老炮还补了一句，说窑口那台阶窄，进去当心磕着。
边上几个工人听了这话，头都不敢抬。
陈铭伸手拦了一下，没让刘国辉往前冲。
那也拦不住，话已经从刘国辉嘴里出去了。
“去你奶奶个哨子的，你说的是人话？”
“谁他妈钻窑？窑里全是火，进去就是烤鸭。”
“你咋不去钻？正好把你炼了，看看你那心是不是黑的！”
“你个老王八犊子，咋不替好人死了呢？说话这么阴损！”
刘国辉气得浑身直哆嗦，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陈铭这伤刚养好，钱老炮这是恨他不死。
那张嘴跟旱厕一个味儿，臭得人躲不及。
钱老炮挨了骂，只无辜地耸了耸肩。
“刘兄弟，你可不能这么说我。”
“我意思是让你们查仔细点，大不了把活停了。”
“窑里的火也灭了，我有啥舍不得的？”
“我咋能让陈村长真往里钻？着火的窑，那不是傻吗？”
“张副乡长，你看我是那意思不？这明摆着是误会我。”
“我也不知做错啥了，让他们对我这么大偏见，一口一个黑心。”
“没辙了，我只能这么证明自个儿。”
他抬手指了指天，那表情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我也想给村里、给老家出点力。”
“钱这玩意，挣多少算多？良心就那么一点，可不能丧。”
“十里八村的，我钱老炮也算有名有姓的人。”
“钱我能赔，赔多少我认，可名声一点不能糟践。”
“要不我对不住乡里乡亲，对不住那些信我的人！”
这番话讲得义正词严，不知底的还真当他是条汉子。
陈铭懒得跟他磨牙，扭头冲刘国辉撂了一句。
“行了，别在那儿瞎吵吵。”
说完，他径直朝那两个砖堆走去。
手一扬，草帘子掀开了半边。
帘子上结着冰碴，一掀哗啦作响。
砖垛里头那股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眯起眼睛，先往地上一瞅。
原先满地碎渣子，这会儿连个影儿都没有。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印还新鲜着。
踩出来的脚印也都抹平了，跟压根没来过人一样。
他再看眼前那垛砖，伸手摸了摸。
砖面干爽，边角齐整，颜色对得上一溜。
码得也太齐了，齐得不像刚出窑的货。
掂一掂分量，就知道不用再查了。
整个厂里的砖怕是全换过一遍，方才那几垛也没了踪影。
钱老炮这手脚是真快，难怪底气这么足。
摆明了这一出，全是做给张副乡长看的。
陈铭回身凑到副乡长耳边说了两句。
张副乡长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远处窑口冒出一股黑烟，让风扯成一条线。
陈铭把手上沾的砖灰在棉裤上蹭掉。
张副乡长抬手拍了拍陈铭的肩。
“这事必须好好查。”
“今天要是查不出问题，你也别有压力，该查还查。”
“但凡丰收村的砖有毛病，我一定当回事。”
“真出了问题，我找钱老板算账。”
话说得实在，陈铭听得出里头有几分真心。
他心里那点憋屈，稍稍松了松。
陈铭点点头，长长叹了口气。
“张副乡长，砖不用查了，这批质量肯定没毛病。”
“可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我今天去找您，手里是带着证据去的。”
“可当时让人撵出来，一堆人追着我们跑出了村。”
“现在这些砖肯定换了，那批偷工减料的砖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想，咱直接从镇上盖的那些楼查起。”
“楼里砌的砖换不了，一拆一验，真假就出来了。”
“只要那些房子没事，这事先放一放，慢慢查。”
“有咱们盯着，钱老炮他不敢乱来。”
“被调包的那批砖，我也顺着线查，肯定给您个交代。”
张副乡长听完，点了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把这事记了两笔。
“回去开会我提一提，砖的事得摆到桌面上。”
“老钱，你这边也配合，回头把出砖的账翻出来。”
说完他扫了一眼钱老炮，那老小子脸上还挂着笑。
钱老炮连声应下，说随时都能看，账一本不差。
韩金贵把棉帽往下压了压，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刘国辉没接话，只把手套往紧里拉了拉。
雪又飘起来了，落在肩头，一会儿就化成水。
风从窑口那边刮过来，几个人站在空砖垛前，谁都没再吭声。
……
乡公所的院里，风把墙根的雪沫子刮得打着旋。
屋檐下垂着一排冰溜子，长的能有半尺。
张副乡长把手里的会议材料卷起来，塞进棉袄腋下。
“先回吧，我这就带人去镇上，一栋楼一栋楼地过。”
他话说得干脆，抬脚就走，身后跟着两个干事。
走出七八步，他又回过头。
“砖厂那边的账，你也理一理，回头一并送我桌上。”
“这事我既然应了口，就不会半道撂下。”
陈铭点了头，没多话。
陈铭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几个人拐出大门。
钱老炮从头到尾没露一点慌。
这份稳当，反倒让陈铭心里松了半口气。
镇上那批砖，八成是好的。
姓钱的再怎么混，也不敢拿镇上的楼开玩笑。
他在砖厂拍的那几块，断口齐整，里头实心，一看就是正经火候。
镇上那些楼，一栋栋都是乡里出面张罗的，谁签字谁担责。
真塌了，头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他钱老炮。
再说了，这号人精得跟猴儿一样，赔本的买卖他不干。
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陈铭把领子往上竖了竖。
刚才在砖厂，钱老炮一路领着走，一车一车让人推砖，那股从容装不出来。
硬撑的人，手会抖，眼会飘。
可他心里另有一根刺，扎得更深。
那些拍碎了、黑心的砖，如今挪到哪去了？
挪到谁家的房基上，谁家的山墙里？
这事不查清楚，他夜里睡不着。
“走，回去。”
陈铭招呼刘国辉和韩金贵。
三个人刚下台阶，一道人影横了过来。
钱老炮挡在头里，皮手套在手里甩了两下。
老丈人韩金贵往前抢了半步，嘴都张开了，就准备破口大骂呢，毕竟啊韩金贵这心里头知道这钱老炮子是个啥犊子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