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没说的，随时接受抽查。”
“质量不过关，我自个儿头一个不答应。”
“咱挣的是长线的钱，不挣这一锤子买卖。”
“走，这就出发，坐我车，脚程快。”
钱老炮格外主动，格外热情，几乎像上赶着求他们去查。
可就在半个钟头前，他们还让他手底下的人追着跑。
那一路摔得人仰马翻，命都悬着。
前后这态度，差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他有格局？陈铭压根不信这套。
他心里头直打鼓，这老小子到底要耍什么幺蛾子。
咋突然这么有底了？
几个人上了车，钱老板那头开来两辆吉普。
上车那会儿，陈铭把棉袄领子往上竖了竖，风直往脖子里钻。
车身擦得锃亮，轮子上还沾着雪泥。
车门冻住了，男助理拉了两下才拽开。
张副乡长跟陈铭坐一辆，坐在他旁边。
车子一发动，直奔丰收村砖厂。
道上雪压得实，车辙一道一道，颠得人腰疼。
路过粮站，门口排着一溜爬犁，等着交公粮。
陈铭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窗外。
韩金贵坐在后排，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半晌才吭一声。
“张副乡长，这趟要是查出啥来，乡里可不能和稀泥。”
张副乡长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到了砖厂，众人下车，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雪让人踩得稀烂，中间趟出一条黑泥道。
砖垛码得齐整，草苫帘子一层压一层。
窑口那股烟顺着风往这边飘，呛得人眼睛发酸。
一条黄狗拴在墙根，见了人汪汪直叫。
钱老炮一到，看场子的、搬砖的全围了上来。
他那两个助理没跟进来，站在吉普车边等着，隔着院墙往这边看。
有个工人手上还沾着泥，慌得在裤子上蹭。
“大家伙先把手里的活撂一撂。”
“乡里领导来视察，查查咱这砖质量过不过关。”
“要是不行，说明机器有毛病，咱得退货。”
“现在把新出窑的都推过来，让副乡长亲自验。”
他话音一落，工人散开忙活。
推车的推车，搬砖的搬砖，脚下都带着小跑。
那手脚麻利劲儿，一看就是提前得了信。
院里少说站了三四十号人，灰扑扑一片。
一车车新砖推过来，前前后后十几车。
砖面上还冒热乎气，雪落上去化成一片水痕。
手推车压着雪地，轱辘吱嘎吱嘎响个不停。
两个工人抬砖时低声嘀咕，让刘国辉听见半句。
说的是“可别问那几垛老的”。
刘国辉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当场发作。
韩金贵拽了拽陈铭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明儿，这事不对劲，你看他咋这么配合？”
“我琢磨这里头准有事。”
“刚才咱还让人追着跑，那帮家伙跟一条条恶犬似的。”
“这会儿他倒笑脸迎人，你瞅瞅这态度。”
刘国辉也凑过来，嘴几乎贴到陈铭耳朵上。
“该不会是把砖倒腾走了吧？拿一批好砖糊弄咱。”
“陈铭，你得长个心眼，领着副乡长查旧砖。”
“特别是咱刚才查过的那一批，一垛都别落下。”
陈铭点了点头，跟张副乡长一块儿走到砖车前。
他压低声音，凑在副乡长耳边。
“您仔细瞅这断口，跟我拉来的那批对着看。”
张副乡长弯腰拿起两块，对着轻轻一磕。
砖没碎，只掉了点渣。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又磕了一下，还是不碎。
陈铭也拿两块，两手一合，猛地一磕。
啪一声，砖断了，他的手也震得发麻。
大冷的天，那麻劲顺着手腕子往上窜。
他把手甩了两下，指头都僵了。
这砖跟他先前拿的明显不是一路货。
断口齐整，是正常的断裂，不是那种一碰就散。
掉的是一整块，不是碎成末。
里头的黑芯子也有，可浅得很。
都折到中间了才见黑，外头那一圈红得实。
敲在手里是脆响，一听就是烧透了。
陈铭心里有数，这批货让人动过手脚。
论质量，比他们村烧的差一截，可差得不多。
拿去盖房盖楼，够使。
赶上水泥砖送过来，四个人抬一块，搁在地上跟块石头似的。
锤子抡下去，当的一声，只砸出一个坑。
砖面凹进去一块，棱角还立着，半点没散。
水泥砖是盖房的主体，承重墙、外墙都靠它。
红砖多用在屋里构造和隔墙，受力小得多。
两样砖摆一堆，里头门道，外行看不出来。
张副乡长也试着拍了两块，手震得直抖，砖倒是碎了。
“村里那批砖，顶得住这个？”他低声问了陈铭一句。
“顶得住，一块能拍碎这样的三块。”陈铭回他。
这么一验，张副乡长的目光落到陈铭身上。
陈铭挨着砖车往前走，一辆一辆地拍。
拍到第六车，他把砖放下了。
手已经麻透，攥拳头都不听使唤。
他把手握了握又松开，缓了半天才回点血色。
“咋样？这砖咋还拍碎了？是不是还不够硬？”
“陈村长，我知道你们村的砖好，那是人工一块块搓出来的。”
“俺们这是机器成批造的，你们那砖在村里名头响，质量嘎嘎地。”
“可你们一天能出五万块不？”
钱老炮这话已经带着挖苦了，意思很明白。
你们质量好，数量上不去。
“那么老多人费劲巴力，一天出一万块，累得屎都得拉裤兜子里。”
“俺们厂凭机器，一天五万块，闭着眼都干得出来。”
“人工砖瞅着齐整，进了窑一受热就歪，出窑还得挑一半。”
“机器不一样，模子都是一样的，出来就是一样齐。”
“厂里三班倒，夜里窑火都不停，砖照样往外出。”
机器制坯，老师傅盯火候，皮带一运，省下多少人手。
这一头，陈铭他们确实追不上。
他也承认，机器这东西，人比不了。
可机器再快，也架不住人心坏。
刘国辉在边上哼了一声，说快有啥用，快出来的都是废品。
钱老炮只当没听见，脸上的笑没落。
“钱老板说笑了，俺们十个托坯的也顶不上你一台机器。”
“质量过得去，数量差得远，你这批砖完全合标准，比我们也差不了多少。”
“我想查查那一批，行不？”
陈铭不想再给他绕的空，抬手一指不远处的砖堆。
那片砖堆全让草苫帘子盖着，方才他们刚查过。
帘子底下压着的，正是黑芯最多的那几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