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了脸，倒显得自个儿小气，还让人挑理。
手上那股劲不小，捏得人发疼，陈铭浑身不自在，跟握着条泥鳅似的。
他能觉出对方掌心上几道冻裂的口子，硌得慌。
钱老炮还没松手，先问起他的伤来。
“听说你挨那几下不轻，肋巴骨伤着没有？”
陈铭说没事，就是阴天有点隐隐作痛。
钱老炮连声说可惜，那语气熟得跟多年老友一样。
陈铭把手抽回来，客客气气应了一句。
“多谢钱老板惦记，没啥大事了，坏人估计也快抓着。”
旁边的刘国辉最知道陈铭抹不开脸。
他往前一步，脸一板，把话头直接接过去。
“行了行了，赶紧说正事，这都十万火急了。”
“钱老板，你砖厂那是咋回事？砖咋都是黑心的，压根没烧熟？”
“我听说你供的砖是镇上盖楼用的，就这货你敢往楼上码？”
“楼要塌了，你担得起这条人命吗？”
刘国辉单刀直入，一句绕的没有，压根不给对方打太极的空。
他这话一出口，两个助理手里的笔都停了。
女的抬眼看了看钱老炮，男的把本子往边上推了推。
陈铭在旁边一听，心里头就乐了。
关键时刻，还得是这四姐夫懂他。
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把场子留给刘国辉。
有些话他不方便开口，正合适让别人捅出来。
跟钱老炮在这儿虚与委蛇，纯属白费唾沫，把正事办了才要紧。
“钱老板，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我们刚从你砖厂回来，查了十几堆，连新出窑的都拍了。”
“问题大得没边，砖拍人脑袋上，脑袋没事，砖碎了。”
“这是啥概念？码到楼上，明儿就得塌，一栋楼里睡多少人？”
“你是本地有名的乡企业家，有钱有势，可这亏心事不能干。”
“你挣得够多了，不差这一把黑心钱。”
韩金贵站在边上，脸一直没缓过来。
他当了一辈子村长，村里的事从来当自个儿的事办。
人善，就是脾气倔，说话不拐弯。
他最见不得拿人命换钱的勾当。
对这号黑心商，他打骨头里恨。
钱老炮听完，嘴角抽了一下，脸上那笑僵了一瞬。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张副乡长，你可得给我做主。”
“陈村长、老韩村长，这是干啥？上来就跟审犯人似的。”
“俺们厂的砖都走过审批，质量不行咋敢往楼上送？盖狗窝都不敢使。”
“厂里那些机器是特意从南方进的，先进着呢，用了半年，没出过大岔子。”
“顶多砖边参差些，质量绝对过硬。”
“别说拍人脑袋，就是拍老虎、拍牛脑袋，碎的也是脑袋，砖不带掉渣。”
“至于你们去我厂里闹那一通，我不往心里去，厂里也给我打过电话。”
“你们要是不信，我让人把机器铭牌拓一份给你们。”
“南方进的货，单据都在厂里压着，一样一样对得上。”
“我这人办事，从来不留话柄。”
他说着还把手伸到炉子跟前烤了烤，脸上一点不慌。
“你们还拉着砖来的吧？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是变着法诬陷我。”
一番话讲得密不透风，倒像他受了天大冤枉，他才是苦主。
说着还摊开两只手，一副没法子的模样。
屋里几个人都瞅着他，谁也没接这个话茬。
“你放屁！我们拉的砖也是你自己家的。”
“别忘了你老弟钱二毛就在场，他往我们村送的砖，也是从你厂里出的。”
“人家新房墙体都龟裂了，墙皮哗啦哗啦往下掉，这账你赖得掉？”
韩金贵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扯着嗓子就骂。
进屋没当场开骂，已经是给乡长留脸了。
这会儿再忍，他这口气就出不来。
他把棉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上的霜簌簌往下掉。
“钱老炮，你就不怕缺德作损？晚上躺下睡得着？”
“这钱你揣着安心？昧良心的钱，烧心不烧心？”
“这点规矩你都立不住，质量不知道把一道关？”
“难怪你们砖成批成批往外拉，你这是只卖量不管质。”
“钱到手就是娘，钱不到手都是后爹！”
刘国辉也借着这股劲跟着骂，他早看钱老炮不顺眼了。
要不是这老小子横插一杠子，丰收村的砖厂如今干得正顺。
张副乡长赶紧走出来，两手一摊，把两边都压住。
“都先别吵吵，消消火，冷静冷静。”
“老韩，过来喝口茶，有事慢慢说，急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把韩金贵往旁边拉，倒了一茶缸热水递过去。
“这茶是公社自己喝的，不值钱，你先暖暖手。”
韩金贵接过来，随手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差点烫着手背。
钱老炮在旁边搭了一句，说老韩消消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韩金贵眼皮都没抬，没接他这个茬。
张副乡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那茶缸搁在桌上，里头的水还在晃。
张副乡长也不恼，又把缸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陈铭，你是村长，这事我得听你的。”
“你刚说的我记下了，这事关系钱老板的名声，也关系镇上那批楼的安全。”
“绝不能含糊，我跟你们从头到尾查。”
“你们说他砖不过关，那咱现在就去现场看。”
“一旦验出问题，他跟镇上所有的合作立马停。”
“该追究的，一个都跑不掉。”
这番话不算重，落在钱老炮耳朵里却不是味儿。
他眼皮跳了跳，没接这个话。
张副乡长这态度，跟以往大不一样，没再一味偏着钱老板。
早先他想把钱老板拉来投资，图的也是乡里的建设。
这些陈铭都懂，换谁坐那位子，都得先想着把摊子撑起来。
如今这片地界建起来了，他最挂心的就是安全。
偷工减料这种事，搁他这儿绝对过不去。
这一点陈铭从不怀疑，张副乡长是给老百姓干实事的人。
只是他办事的法子圆滑，外人看着觉着市侩。
陈铭心里头透亮，这不怪他。
真让自个儿坐上去，未必能比他办得更周全。
要带着全乡人发家，就不能墨守成规。
得胆大心细，敢上敢拼，还得担得住事。
眼巴前这村里、乡里、镇上，最缺的就是这股干劲。
“行，张副乡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把话挑明。”
“我也怕这个，事太严峻，砖一出问题，楼就是隐患。”
“我这么疑心钱老板是有点不妥，可我们实打实去核过。”
“七八堆新出窑的砖，质量全不过关，一块都不硬实。”
“那就走，别耽搁。”
陈铭说完，张副乡长点点头，目光转到钱老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