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乡长，您都看清楚了，这一堆砖都是钱老炮砖厂烧出来的。”
“他这砖厂一直跟镇上有来往，镇上盖楼用的，全是他家的砖。”
“可您瞅瞅这成色，扛得住楼房吗？”
“别说楼房，村里盖平房都悬，早晚要出人命。”
陈铭把手里半块砖递过去，话说得一点不含糊。
断口敞在明面上，外头一圈红，里头一团黑，跟灶膛里熏过似的。
张副乡长接过砖，两个指头蹭了蹭，指肚上立马沾了层黑粉。
他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没吭声，眉头先皱起来。
他把那半块砖递给身后的乡干部看了一眼。
那人也摇头，说这芯子烧夹生了，火没吃透。
张副乡长听到这句，脸又往下沉了一层。
公社门口风硬，几个人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往上飘，落地就散。
公社门前停着几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棉手套。
台阶上的雪扫过一道，又让人踩出一层泥。
一位过路社员停下脚步，刚问一句出了啥事，就被身旁的人瞪了回去。
张副乡长手里还攥着一沓会议材料，纸角让风翻得哗哗响。
陈铭那伤还没养利索，站久了胸口发闷，他一个字没提。
韩金贵从后头跟上来，脸沉得跟挂了霜一样。
“张副乡长，这事得往心里去，塌楼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钱老炮这种挣黑心钱、缺德作损的玩意儿，乡里不该护着。”
“真出了岔子，后果不敢想，整个丰收村都得让他拖下水。”
“当初我就说这老小子不牢靠，乡里咋就敢把咱村的砖厂包给他？”
韩金贵越说越急，手在半空里比划，嗓门也压不住。
他恨不能当场把钱老炮拎出来，让他把黑心砖一块块拉回去重烧。
楼塌了砸了人，赔多少钱也换不回一条命，这笔账他心里明白。
那砖厂的地是丰收村的，合同却是乡里出面签的，村里只落了句口头话。
当初立字据那天，韩金贵也在场。
他提过一句，砖得出窑先验一遍。
乡里拍板的那位说不用，机器是新进的，出不了岔子。
这话搁到眼下想起来，跟根针一样扎在心口。
陈铭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也翻腾。
钱老炮要是知道事露了，会不会连夜把钱一卷就跑？
这阵子他搂得够足，兜里揣得满当当。
可他要是真跑了，砖厂欠下的工钱、料钱，最后还得村里兜着。
陈铭想到这一层，心里更堵。
另一头他怎么也想不通。
钱老炮名下产业那么多那么大，犯不着为砖厂这点油水去冒险。
这账横竖算不过来，陈铭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门道。
兜里的烟摸出来又塞回去，风太大，火柴划不着。
“你们先别急，事是这么个事，你们反映的问题我看见了。”
“不过钱老板已经来找过我，人这会儿就在公社屋里头坐着。”
“要不咱一块儿进去坐下唠唠，当面把这误会解开。”
张副乡长这话一撂，陈铭、刘国辉、韩金贵仨人全愣在那。
钱老炮居然还敢露面，人就在这屋里。
按说这小子该心虚躲起来，咋反倒自己送上门了？
三个人谁也没先开口，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问号。
刘国辉眼珠子转了转，先给陈铭递了个眼色。
递完眼色，他还不忘隔着门帘往屋里瞟了一眼。
那意思明摆着，老小子敢留下，指定备了后手。
韩金贵把棉帽檐往下一拽，闷声说了句“走，当面问”。
他一扬手，招呼着陈铭他们奔乡公所去。
旁边几个散会的村干部还没走远，站在原地看热闹。
乡公所门口挂着厚棉门帘，一掀开，热气扑脸。
屋里炉子烧得旺，炉壁通红，隔着两步都烤人。
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墙上贴了几张奖状，边角让烟熏得发黄。
一页挂历钉在钉子上，翻在腊月，边角都卷起来。
靠窗两张办公桌，上头摞着文件，摆着搪瓷缸，还有半盒烟。
一进屋就看见钱老炮带着两个助理，围着桌子算账。
助理一男一女。
那男的皮大衣敞着怀，头上一顶毛帽子，手上套着黑皮手套。
帽子压得低，只露半张脸。
他摘了一只手套搁在桌上，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背。
女助理穿得更扎眼。
大冷的天，她腿上就一条黑裤子打底，脚上蹬着高筒靴。
外头罩一件貂毛大衣，毛尖油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那指甲上还涂着蔻丹，红得晃眼。
她跷着腿，手里夹着账本，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身皮草搁在当年，寻常人家攒几年也攒不出来。
镇上能穿这么一件出门的，家里都得有底子。
两个助理打扮得溜光水滑，钱老炮自个儿倒素净。
上身一件黑棉袄，下身一条黑棉裤，脚上是家里纳的棉鞋。
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还打着补丁。
看着土，可往那儿一坐，腰杆挺得笔直，乡企业家的派头一点不缺。
两个助理对他那叫一个恭敬。
说一句话、报一笔账，都得先抬眼看看他脸色。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男助理在本子上记得飞快。
女的报数，声音不高不低，报完就等着他点头。
钱老炮问了一句，镇上那批料款到了没。
女助理翻了两页，说到了大半，还差一截。
他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男助理赶紧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桌上还压着一沓票据，红的绿的，摞得齐整。
“老钱，你过来一趟，正好陈铭他们也到了。”
“有个事，跟你刚才要说的那个对上了，咱坐下聊聊。”
张副乡长话音一落，钱老炮已经起身，笑呵呵往这边走。
钱老炮跟陈铭的过节，可不是一天两天。
要问为啥结仇，说到底还是丰收村这个砖厂。
如今陈铭已经撤出来，带着两个村另起炉灶。
明明有旧怨，他见面却没有半点生冷。
两步抢上来，双手攥住陈铭的手，热乎得跟见着亲戚一样。
“哎呀妈呀，这不是陈村长嘛！你的事迹我可都听说了。”
“给村里办了那么大的事，还让那帮坏人给伤了。”
“听说都差点没命，我当时听了，好几宿没睡踏实。”
“恨不能立马把那几个混蛋揪出来，一个个都收拾了。”
“乡里干部干点实事不容易，咋还能遇上这种缺德作损的？”
“陈村长，这会儿没事了吧？真是福大命大，往后必有后福！”
钱老炮果然是场面人，这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铭心里再膈应，这会儿也不能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