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垛一垛的砖码得老高，一直码到墙根。
那砖垛上头落了层薄雪，黑白分明。
有的垛还没来得及盖，就那么敞着冻。
风一卷，砖缝里的煤灰扑人一脸。
机器还在轰隆轰隆响，运输皮带不停往外吐砖。
那声音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几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散开。
陈铭眯着眼，把这厂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院子里车辙印子压得老深，一看就是拉货的车没少跑。
那一车车拉出去的，全是这种没烧透的货。
大烟囱吐着黑烟，煤灰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直打滑。
刘国辉随手拿起两块，对着齐了一拍。
“啪嚓”一声，两块砖齐齐碎了。
碎碴子掉了一地，里头露出黑黢黢的芯。
他又拿起两块，咔嚓一凿，又碎了。
这两块里头，照样是黑心。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碴子，拿手一捻，那砖面哗哗掉渣。
那砖渣子细得跟沙土似的，沾了他一指头。
刘国辉搓了搓手指，那黑渣子一捻就成了粉。
他脸上的嫌弃更重了。
这说明土质没检测好，压根不适合烧砖。
再加上火候没到，砖没烧透。
估摸着是机械出了毛病，看火的师傅也太不长心。
机器出了问题，咋还能成批成批往外出货？
陈铭盯着那条运输皮带，看着滚出来的砖越来越多。
几个工人守在旁边，把砖往一块堆。
他们手上的动作机械得很，一看就是干了一整天。
有个工人抬眼瞅了瞅，又赶紧低下头。
在这厂里，多嘴的人待不长。
那几个工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见他们也不吭声，只顾低头干活。
窑口的火舌一吐一吐，把半边墙映得通红。
看火的师傅裹着件破棉袄，蹲在炉边打盹。
砖坯子一排排码在空地上，上头盖着草帘子防冻。
风一吹，那草帘子哗啦哗啦响。
这厂子看着挺红火，可那砖一上手就露了馅。
他走过去，也拿起两块拍了一下。
这两块里头，还是黑心多。
他又把砖往地上一摔，砖应声断成三截，断口处全是黑的。
陈铭把两块砖凑到耳边，用指节轻轻敲。
好砖敲着是清脆的当当声，这砖却是发闷的噗噗声。
那声音跟敲块木头似的，一听就不结实。
他又掂了掂，同样大小的砖，这货轻了不止一星半点。
土质有问题是一码事。
可火候要是把控得住，就算是黑心砖，也不会这么脆。
有的黑心砖反着来，芯硬边软。
眼前这批却是心软边硬。
这就是两种概念了。
心软的砖压根承不了重，日子一长，准得裂。
盖平房还能凑合，砌楼房那是拿人命开玩笑。
四层楼压下来，这种砖连一层都撑不住。
陈铭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陈铭把碎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也轻，明显是没烧够火候。
他心里头有数了，这毛病不是一处两处。
从取土到烧窑，环环都在糊弄。
那运输带还在转，坏砖就一批接一批往外吐。
照这么个烧法，出去的砖越多，埋的雷就越大。
接连又查了好几堆，都差不多。
黑心的面积太大，还脆得吓人。
有几块砖，手指头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来。
陈铭又拿起一块，用指甲在砖面上划了一道。
那道白印子清清楚楚，砖末子簌簌往下掉。
好砖哪有这么面的，拿指甲都能划出印子。
他把两块砖轻轻一碰，就掉了个角。
这要是砌到墙里头，外头抹上灰，谁能瞅得出来。
陈铭、刘国辉，再加上韩金贵，三个人凑到一块儿。
钱二毛站在一旁，不敢吱声，脑门上直冒冷汗。
他那两只手没地方放，一个劲搓着衣角。
他偷眼瞄着陈铭，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出声。
这会儿他心里头把他哥骂了个遍。
要不是他哥那破砖，他何至于站在这儿受这份罪。
可他也知道，自己那二百块回扣，才是惹祸的根。
“我这边看完了，查了十几堆，都是一个德行。”
陈铭淡淡开口，拍了拍手上的砖灰。
“我那边也是一个味，这砖太碎，拿去盖房子，不是害人命吗？”
“太缺德，造损。”
“难怪钱老炮家这砖卖得这么好、这么便宜。”
“质量根本不过关，真不知道乡里咋想的，咋能让他承包这砖厂？”
“这不是给丰收村败坏名声吗？”
韩金贵也觉得这事太严重。
一缺德作损，这是头一条。
镇上盖起一栋楼，里头得住多少人？安全一点准谱都没有。
老人越说越气，那嗓门都跟着拔高了。
他干了一辈子村长，最看重的就是村里的名声。
丰收村的招牌要是砸在这砖上，他没脸见老少爷们。
韩金贵背着手，在砖垛前转了两圈，直叹气。
那一垛一垛的砖，在他眼里头就是一垛一垛的祸。
刘国辉也破口骂了起来。
“钱老炮估计以前就是这么发家的，赚的全是黑心钱。”
“等他把钱搂饱搂够了，没准一拍屁股就跑了。”
“这事得赶紧往乡里汇报。”
刘国辉这么一说，陈铭几个都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几个人没再耽搁。
那点侥幸心理，这会儿全没了。
“行，咱们现在就走，去乡里。”
“你再带几块砖过去。”
刘国辉应了，搬了二十多块砖，全放到马车上。
那些砖往车上一摞，互相一碰，又磕掉俩角。
刘国辉看了直摇头，这砖连磕碰都经不住。
他专挑那些黑心最重的搬，留着给乡里看。
韩金贵在旁边数着，一块、两块，一直数到二十多。
那马拴在门口的铁柱子上，冻得直打响鼻。
它时不时抬蹄子刨地，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
刘国辉把车辕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绳套都勒紧了。
爷仨刚要走，钱二毛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壮，快过来救我！”
“这帮王八犊子上咱们这儿偷砖来了，不能让他们跑了！”
钱二毛看见熟人了，嗓门扯得老大。
那个大壮，是一直跟在钱老炮身边混的。
他也认得钱二毛，知道这是老板的弟弟。
大壮带着一伙人，一听招呼全跑了过来。
这伙人手里有的拎着木棍，有的攥着砖头，来势汹汹。
大壮走在最前头，那身板像堵墙似的。
他脑门上一道旧疤，一瞪眼更显得凶。
这帮人平时在厂里横行惯了，打砸的事没少干。
雪地上踩出一串乱糟糟的脚印。
大壮一边跑一边骂，那唾沫星子乱飞。
他在钱老炮手底下当差，最知道坏了差事是啥下场。
真让人把砖拉到乡里，他这个看场子的头一个跑不了。
“快，刘国辉，赶紧跑！”
陈铭加快脚步，拽着老丈人往马车那边冲。
大壮跑过来，一把拽住钱二毛身后的人，接着就追。
“咋回事啊，钱二哥？”
“这帮人干啥的？谁让他们进来的？”
那壮汉一边追一边问。
“先别管了，他们是来调查我哥家砖质量过不过关的。”
“拿了不少砖取样，要去乡里告状。”
“快点把他们拦住！”
钱二毛这么一说，大壮顿时急眼了，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