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村的砖厂建在山脚下。
说是山脚下，其实离山还有一段距离，离宝葫芦山得有十多里地，远处看就跟在山脚下似的。
周围取的土算不上山土，带点发黑，最适合种庄稼。
四周都是一片荒地，一到秋天杂草丛生。
现在全让大雪盖住了。
那座大窑蹲在雪地里，窑身上下挂着一层白霜。
窑门口堆着烧透的煤渣，让雪一盖，黑一块白一块。
空地上码着一排排砖坯，有的还没进窑，冻得硬邦邦的。
刘国辉把马车赶到门口，把缰绳拴在大铁门上。
陈铭下了车，把钱二毛也拽下来。
就见那大烟囱还冒着烟，说明窑上还在干活。
那烟让风一刮，斜斜地压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子味。
院里传来机器的轰鸣，轰隆轰隆的，震得脚底下都发颤。
几个工人穿着单衣来回搬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一垛一垛烧好的砖码得整整齐齐，跟小山似的，一直码到墙根。
窑边上还晾着一排没进窑的砖坯，上头盖着草帘子防冻。
陈铭的目光在那砖垛上扫了一圈，没急着吭声。
他先看砖的成色，再看窑里的火候，心里头默默掂量。
这一趟到底能查出啥，眼下还说不准。
钱老炮接手丰收村这砖厂之后，几乎彻底成了这儿的老板。
厂子也转成了私营。
今年他能不能给村里分钱，陈铭不知道。
但现在他怀疑钱老炮砖厂出的砖质量不够。
必须得过来查一查，因为往后砸的是丰收村的名声。
特别是钱老炮上的是机械设备烧砖。
很难保不出问题。
大门锁着。
那是两扇铁管子焊的大门，上头挂着把大锁。
门柱子上还拴着铁链子，一看就是防着外人进。
陈铭没废话，往后退了半步，助着力就往上翻。
陈铭直接翻身跳了上去。
等他一落地，两条大黑狗恶狠狠就扑了过来。
“滚！”
陈铭回头扯着嗓子就骂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滚字，吓得那两条狗夹起尾巴。
它们哈哧哈哧往后退，掉头就跑。
两条狗一直跑到窑后头，才敢停下回头瞅。
那尾巴夹得紧紧的，半点刚才的凶气都没了。
旁边几个工人看傻了眼，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
原因也简单，陈铭常年上山打猎，身上早就沾了野性的气息。
熊瞎子、豺狼虎豹见着他，都能嗅到危险。
何况两条狗。
再说了，身为猎人，训狗那是小菜一碟。
眼下这两条大黑狗，也是陈铭刚落地才扑过来。
要是慢慢靠近、嗅到味儿，怕是连跟前都不敢凑。
陈铭从里边把大门拉开。
那铁门吱呀一声，让他从里头拽开。
外头的寒气顺着门缝往院里灌。
钱二毛让推着搡着，踉跄着进了院子。
他一抬头瞅见那两条夹尾巴的狗，心里头更慌了。
刘国辉、韩金贵一起拽着钱二毛进了院。
“谁呀？干啥呢？大白天就敢跳进来偷东西！”
“你们哪个村的？”
这时一个看场子的迎了出来，应该是钱老炮的人。
那是个三十七八、四十来岁的老爷们。
长得五大三粗，脸也发黑，瞅着挺壮实。
这种人用来看场地，最合适不过。
他往路当中一站，叉着腰，把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哪儿来的，报个号。”
“这地方是你们说进就进的？”
他嗓门挺大，唾沫星子跟着往外蹦。
陈铭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雪，不慌不忙地往前凑。
他那股子沉稳劲儿，倒让看场子的愣了一下。
可对方仗着在自家地盘，还是把胸脯挺得老高。
那架势，就等着陈铭先露怯。
那两条黑狗躲在他身后，还在不甘心地呜呜。
看场子的横着膀子，压根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他在这砖厂待了两年，仗着钱老炮的势，横惯了。
寻常人走到门口，让他一嗓子就得吓得腿肚子转筋。
可他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连熊瞎子都敢收拾。
………………
陈铭懒得跟他废话，抬脚就往院里走。
那看门的老爷们见状，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衣领子。
那一把薅得挺死，把陈铭的棉袄领子都薅变了形。
这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往门口一横，那架势跟堵墙似的。
平日里仗着钱老板的势，没少给人甩脸子。
这会儿他压根没把陈铭几个放在眼里。
他下巴上还沾着没刮净的胡茬，说话时喷出一股旱烟味。
“你是不是耳朵里塞驴毛了？没听着我说啥呀？”
“这里不能进，钱老板的私人砖厂，你算干啥吃的？”
“跟个老山炮似的，不长眼睛，见着地方就往里钻。”
“你再跟我嘚瑟，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
那人说到这儿，已经扬起了大拳头，一脸凶相。
拳头在陈铭眼前晃了两晃，那架势看着挺唬人。
旁边的刘国辉早就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冲，跳起来哐当就是一个大飞踹。
这一脚正蹬在那人胸口上。
看门的让他蹬得倒飞出去，摔进雪壳子里，半天没爬起来。
他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抽完的旱烟，这会儿早不知甩哪儿去了。
这一脚把他踹得岔了气，张着嘴直倒气。
雪沫子溅了他一脸，他捂着胸口直哼哼。
那地方雪深得没了小腿肚子，他扑腾两下才坐起来。
他张嘴想骂，一瞅刘国辉那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国辉往前逼了一步，那拳头攥得嘎巴响。
看门的缩着脖子，再不敢往前凑。
他这才明白，今儿这几个是硬茬子。
陈铭没再看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径直往里走。
那两条大黑狗这会儿也老实了，夹着尾巴躲到窑后头。
“叽叽歪歪没完没了，粘牙倒齿的。”
“你算干鸡毛的？在这块呜呜喳喳。”
“那是跟谁俩呢！”
“你也不打听打听，这砖厂以前是谁的，真成你家的了？”
“你一个看门狗，在这儿叫唤啥！”
“哐哐一顿小电炮抽溜你一遍，你就消停了。”
刘国辉这暴脾气一上来，肯定不惯着谁。
更何况对方还冲陈铭动了手。
换作以前，陈铭早自己上去揍了。
只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敢使劲抻着。
刘国辉就直接代打了。
“行了，别跟他墨迹，赶紧上里边瞅瞅咋回事。”
韩金贵招呼了一声。
几个人拽着钱二毛就进了砖厂，四处转悠，找烧好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