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宁馨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沈纡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沿，目光平静地看着女儿。
“我就猜到他们会叫你过去。”
宁馨把手机放下，端起燕窝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也适中。
“没事的，”宁馨咽下一口燕窝，抬头看着母亲，“我们擅自离婚也确实伤了长辈们的心，总归要去解释一下的。”
沈纡看着女儿，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陆家那两位老人，从小看着宁馨长大，逢年过节的礼物从来没少过。
从前宁馨生病住院，陆奶奶甚至亲自熬了汤送到医院。
这些情分，不是说小俩口离婚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我担心的是孩子的事。”
“这刚检查出来，就要去应付他们，万一被他们察觉了……”
“妈，”宁馨放下碗，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我会注意的。你看我现在，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不是照样吃照样睡？”
沈纡看着女儿的眼睛，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宁馨已经二十六岁了，离婚、怀孕、决定生下孩子……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当妈的再担心，也得学着放手。
“周六我让杨师傅送你过去，”沈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别自己开车了。”
“好。”
*
周末来得比宁馨预想的快。
下午四点半，她换了一条宽松的烟灰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
裙子的腰线很高，正好遮住了平坦的小腹。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嗯，气色不错。
拎起包，刚走出卧室门，就听到楼下保姆的声音。
“大小姐，陆……先生来了。”
宁馨脚步一顿。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转过弯，就看到了陆司珩。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放了一杯茶，看喝的量，应该是等了一会儿了。
陆司珩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宁馨的撞上。
他站了起来。
宁馨走到楼梯口，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宁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头问保姆：
“我妈和我爸呢？”
“先生太太下午有应酬，出门了。”
保姆恭敬地回答。
宁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陆司珩身上。
免费的司机，不用白不不用。
“走吧。”
她拎着包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陆司珩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花果香。
陆司珩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这个味道曾经他很熟悉，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宁馨看到门口停着的不是陆司珩平时开的那辆迈巴赫，而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排空间更大，坐着也更舒服。
陆司珩快走两步，替她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宁馨看了他一眼，弯腰坐了进去。
陆司珩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驾驶座上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制服，应该是陆家的新司机。
“走吧。”陆司珩说。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宁家老宅的院子。
……
一路无话。
宁馨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像是在看风景。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陆司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右手搭在门扶手上，整个人坐得笔直。
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找话说的人。
谈判桌上他可以舌战群儒，董事会里他可以一言九鼎，但此刻，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他像一个第一次约女生出去的毛头小子，满脑子的话挤在嗓子眼，一句都挤不出来。
鼓起勇气，终于开口了。
“你最近……还好吗？”
宁馨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挺好的。”她说。
然后又沉默了。
前排的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心里那个急啊。
老赵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你得开口啊！
……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拐进了静安壹号别墅区。
宁馨来过这里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但当车子停在那栋熟悉的老宅门前时，她还是被门口的阵仗惊了一下。
陆家老宅是一栋中式风格的独栋别墅，白墙灰瓦，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是陆奶奶专门请人栽的，说是“多子多福”的好兆头。
平时门口安安静静的，最多停两辆车。
今天，门口停了三辆。
而且，大门敞开着，门廊下站着好几个人。
宁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陆诗音。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正朝她的方向使劲挥手。
陆诗音旁边是陆明远的女儿朵朵，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公主裙，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小花，踮着脚尖往车这边看。
再往后，陆母方若兰和林薇站在一起，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陆老爷子老俩口都在里面等着，但陆父和陆明远居然也被拉着在外面等。
宁馨下车的时候，看到这个阵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陆司珩一眼。
陆司珩的表情也有些意外——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家里人搞了这么大的排场。
“小婶婶！”
朵朵第一个冲了过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扑进了宁馨怀里。
六岁的小女孩软乎乎的，身上有奶香味，头发上别着两个草莓发卡，仰着脸看着宁馨，眼睛亮晶晶的。
“小婶婶抱！”
小朵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宁馨的腿。
宁馨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下身，把小朵抱了起来。
小朵不重，三十多斤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刚刚好。宁馨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后背，小朵顺势搂住了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腻乎乎地蹭了蹭。
“小婶婶，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朵朵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我都想你了。”
宁馨的心化了一角。
也许是肚子里也揣了一个的缘故，荷尔蒙作祟，看到这种软乎乎的小东西，她自己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小婶婶也想你啊。”
宁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下巴轻轻抵在小朵的头顶上，闻到了小孩子头发上甜甜的洗发水味道。
陆司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馨馨总算来了！”
方若兰迎了上来，笑容在脸上绽开，“快进来，外头热。”
林薇也走过来，从宁馨手里接过自家女儿：“朵朵下来，小婶婶都抱累了。”
“我不累的。”
宁馨笑着说，但还是把朵朵递给了林薇。
小朵不愿意下来，搂着宁馨的脖子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方若兰说了句“让小婶婶先吃饭，吃完饭再跟你玩”，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宁馨跟着方若兰往屋里走，经过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陆奶奶。
陆奶奶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钉——是宁馨以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老太太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已经哭过了，看到宁馨进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差点又掉下泪来。
“奶奶。”
宁馨走过去，主动握住了陆奶奶的手。
老太太的手有些凉，骨节分明，皮肤松弛，但握得很紧。
“馨馨啊，”陆奶奶的声音有些抖，“你可算来了。”
宁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奶奶，我来了，您别难过。”
陆奶奶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难过，不难过。来，快进来坐。”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客厅。
宁馨被安排坐在长沙发上，左手边是陆奶奶，右手边是方若兰，对面坐着陆爷爷和陆正渊，旁边是陆明远一家三口和陆诗音。
陆司珩最后进来，在宁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位置不远不近，能看到她的脸，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
陆诗音朝宁馨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救救我”。
宁馨猜，陆诗音大概已经被家里人的低气压折磨了好一阵子了。
……
晚饭摆在餐厅里，长桌上铺了暗红色的桌布，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宁馨扫了一眼——
松鼠鳜鱼、酒酿圆子、红烧肉、清炒时蔬、鸡汤……几乎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得，鸿门宴。
陆奶奶拉着宁馨坐在自己身边，右边是陆司珩。
这个座位安排让宁馨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一家人落座，陆爷爷端起了酒杯。
“今天一家人都在，我老头子说两句。”
陆松元的声音依然洪亮，但比平时多了一些说不清的厚重，“馨馨回来了，我很高兴。不管你们小辈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个家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
宁馨微微低头：“谢谢爷爷。”
“吃饭吃饭，”陆奶奶拿起筷子，先给宁馨夹了一块红烧肉，“馨馨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宁馨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心里暖暖的。
但她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孕早期对油腻比较敏感。
她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味道确实很好，是陆家阿姨做了二十年的拿手菜。
但那股油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胃还是轻轻翻了一下。
宁馨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转而去喝了一口鸡汤。
陆司珩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夹了一块清炒时蔬放在她碟子里。
宁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缓过来了，才把菜吃了。
陆司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餐桌上的气氛表面上和乐融融，陆奶奶和方若兰轮流给宁馨夹菜，陆爷爷和陆正渊聊着公司的事，陆明远偶尔插两句嘴，陆诗音和林薇在讨论最近新开的一家甜品店。
可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谁都感觉得到。
果然，吃到一半的时候，陆爷爷放下了酒杯，目光越过桌子，落在宁馨脸上。
“馨馨，”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带上了一种长辈特有的严肃和期盼，“爷爷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宁馨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您说。”
“你和司珩……”
陆松元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陆奶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方若兰放下了筷子，陆诗音低下了头，就连小朵都感觉到了大人的气氛不对，乖乖地坐在椅子里不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宁馨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陆司珩。
那些目光里的含义出奇地一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陆司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更想知道答案。
宁馨开口了。
“爷爷，我和司珩不合适。走到这一步，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真的不合适。所以……还是算了吧。”
陆爷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宁馨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
他看得出来，宁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赌气，没有怨恨，更不是在等谁来挽留。
她是真的想好了。
这就难办了。
陆奶奶不死心，伸手握住了宁馨的手，声音带着祈求：“馨馨啊，你再考虑考虑，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司珩他不懂事，我们骂他，我们让他改，你给他一个机会……”
“奶奶，”宁馨反握住陆奶奶的手，“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今天先吃饭好不好？”
陆奶奶还想说什么，被方若兰轻轻按住了。
“妈，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方若兰说着，给陆奶奶盛了一碗汤。
餐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司珩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拿筷子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宿主，他们这是道德绑架了吧？】
宁馨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让他们绑吧。反正我以后也还是要回来和他们过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