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纡把宁馨扣在了家里。
“前三个月还没坐稳,你一个人住公寓,万一夜里有什么事情谁管你?”
“家里管家阿姨都在,什么事都不需要你操心……”
“还有你说的那个工作室的事,先麻烦知夏处理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你爸找人去弄……你可以在家里画稿。”
“等满三个月了,宝宝稳定了,妈就放心让你出去了。”
宁馨试图挣扎了一下:“妈,我身体挺好的,陈医生也说一切正常……”
“正常归正常,还是要小心。”
沈纡把她的睡衣叠好放进衣柜,头都没抬,“你小时候我怀你,前三个月你外婆连床都不让我下,你生下来八斤二两,白白胖胖。又漂亮又听话。”
宁馨张了张嘴,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自家老妈一个新时代女强人……知道她怀孕了,居然也会变得絮絮叨叨的。
宁馨彻底放弃了抵抗,往后一倒,躺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沈纡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检查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她的声音放柔了,“陈医生那边我刚也跟她联系了,以后每次产检我都陪你去。”
“你现在就安心在家里养着,想吃什么跟阿姨说,想出去走走我叫司机送你,千万别累着。”
宁馨侧过脸看着母亲,沈纡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温柔的。
“知道了,妈。”宁馨和她撒娇。
沈纡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你早点休息吧。”
*
同一时间,陆家老宅里的气氛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客厅里坐满了人。
陆家老爷子陆松元坐在主位上,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今年七十八,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隼,年轻时在商场上的威压到现在也没减几分。
陆奶奶周兰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七十六了,身体一直不算好,心脏有老毛病,家里人都怕她激动。
下手边坐着陆司珩的父母,陆正渊和方若兰。
陆正渊是陆家长子,今年五十五,陆家男人都是话不多的,他此刻眉头紧锁,端着茶杯一言不发。
方若兰则是一脸焦急,看看公婆,又看看儿子,不住地叹气。
而风暴的中心,陆司珩,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西装笔挺,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松元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怒。
“你跟馨馨离婚,这么大的事,有没有想着跟我们商量?有没有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放在眼里?”
陆司珩垂下眼:“没有。”
“你就这样擅自做了决定?!”
陆松元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一下,“你们小年轻,动不动就离婚,当婚姻是儿戏吗?馨馨那孩子哪里不好了?你对得起人家吗?”
陆奶奶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馨馨那孩子,总是记挂着我们老俩口,哪怕不是逢年过节,都会来看我们,比亲孙女还亲……你怎么就舍得呢……”
方若兰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着儿子,眼眶也红了:“司珩,你跟妈说说,到底为什么?是馨馨提的还是你提的?”
“她提的,是我的错。”陆司珩说。
“那你就答应了?”方若兰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就不能让让?宁馨那孩子性子是傲了些,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好好哄哄不行吗?”
陆司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辩解。
他说什么呢?说他三年没有陪她过过一个纪念日?说他让她生病还一个人在家?说她把晚餐订好了等他,他却在签合同?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行了,”陆正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的问题是——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司珩身上。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把她追回来的。”
陆松元哼了一声:“你拿什么追?人家姑娘的心被你伤透了,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句‘追回来’就追回来了?”
陆奶奶也接上了话茬:“就是,你从小到大追过女孩子吗?当年要不是两家走得近,要不是你近水楼台,馨馨能看上你?你这个闷葫芦,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正说着,大门响动,有人进来了。
陆司珩的大哥陆明远带着妻子林薇和女儿朵朵走了进来。
陆明远三十五岁,比陆司珩大五岁,性格比弟弟温和许多,在公司负责海外业务。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打招呼。
“爷爷奶奶,爸妈,都在呢?”陆明远把外套递给阿姨,牵着女儿走过去,“朵朵,叫人。”
六岁的陆小朵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她乖巧地走到爷爷奶奶面前,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太爷爷好,太奶奶好,爷爷好,奶奶好。”
陆奶奶的脸色立刻柔和了许多,伸手把重孙女揽进怀里:“哎哟,我的小宝贝来了,太奶奶可想你了。”
陆松元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虽然嘴角还绷着,但目光落在小朵身上的时候,明显软了下来。
陆明远在陆司珩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我知道你不好过,但这事儿你得自己扛。
林薇跟婆婆方若兰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陆奶奶身边,陪老人家说话。
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用行动缓解气氛。
方若兰看到小朵,叹了口气。
她突然想,如果馨馨和司珩有孩子,也许就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了。
“明远,小薇,你们来得正好。”陆松元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帮着劝劝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陆明远看了陆司珩一眼,沉吟了一下,说:“爷爷,司珩这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说了就会做到的。您给他点时间。”
“时间?”
陆奶奶抬起头,“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多少时间?我还能不能活着再次看到重孙出生都不知道——”
“妈!”方若兰赶紧打断,“您别说不吉利的话,您身体好着呢。”
陆奶奶又抹起了眼泪。
客厅里一阵兵荒马乱,方若兰和林薇围着老太太安慰,陆正渊和陆明远在劝老爷子消消气,朵朵被这个阵仗吓得缩在林薇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
陆司珩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方若兰好不容易把老太太安抚住了,跟老太太说,“妈,我给馨馨打个电话。”
陆司珩猛地抬头。
“妈——”
方若兰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馨馨虽然跟你离了,但我当了她三年的婆婆,她管我叫了三年妈,这个情分还在。我请她来家里吃顿饭,怎么了?”
陆司珩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陆奶奶十分赞同:“对啊,就说我老婆子想她了。”
方若兰已经拨出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陆司珩的心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等了几秒,电话接通了。
“喂?馨馨啊,是妈妈。”
方若兰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亲切,和刚才判若两人,“你在忙吗?……不忙啊,那太好了。”
陆司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方若兰继续说:“妈就是想问问你,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顿饭……对,就咱们家里人,没有外人……你不用有压力,就是想你了,奶奶也想你了,念叨你好几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司珩觉得那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方若兰的脸上忽然漾开了笑容:“真的?那太好了!”
“……好好好,周六晚上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你自己开车?”
“行行行,那到时候路上慢点。”
又说了几句,方若兰才挂了电话。
她转身看向客厅里的人,笑容还挂在脸上:“答应了,周六过来吃饭。”
陆司珩靠在沙发靠背上,胸口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陆松元哼了一声,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陆奶奶也不抹眼泪了,眼睛亮了起来,念叨着:“那我得让阿姨准备几个馨馨爱吃的菜,她最喜欢吃的那个松鼠鳜鱼,还有那个酒酿圆子……”
方若兰走回陆司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馨馨既然答应了来,表示她还是对我们有感情的……”
“到时候你给我表现好一点。”
“别再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多跟人家说几句软话,听到没有?”
陆司珩站起来,身量比母亲高出整整一个头,但在方若兰的目光下,他乖得像个中学生。
“我知道了,妈。”他说,然后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会好好表现的。”
这句话,是说给方若兰听的,也是说给满屋子长辈听的。
陆松元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表情,算是勉强满意了。
陆奶奶拉着朵朵的手,脸上又有了笑容:“朵朵也很久没见小婶婶了吧……”
“朵朵想小婶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