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宁馨去了医院。
她没有去公立医院排队，而是选择了城东那家私立妇产医院。
这里私密性好，服务周到，最重要的是不会遇到熟人。
挂号、抽血、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说话温温柔柔的，把B超单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宝宝发育得很好，胎心胎芽都有了，孕囊大小符合8周，很健康。”
宁馨接过B超单，低头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像一颗花生米一样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门口的银杏树绿得发亮。
宁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B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开车回了宁家。
她特地选这个时间回去，因为宁远洲白天一定是在公司的，有些话，她想先跟母亲说。
宁家的老宅在城南，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到了秋天满院飘香。
现在是夏天，桂花还没开，但满树的绿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坐在下面很凉快。
宁馨把车停在门口，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沈纡。
沈纡正蹲在花圃旁边修剪月季，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穿着家居的棉麻裙子，看起来悠闲又自在。
“妈。”
宁馨喊了一声。
沈纡抬头，看到女儿，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她放下剪刀，摘了手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沈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宁馨一眼，“吃饭了没有？”
“还没。”
“那正好，阿姨今天中午炖了莲藕排骨汤，我去让她给你盛一碗。”
母女俩进了屋，沈纡吩咐阿姨去盛汤，然后拉着宁馨在沙发上坐下。
她仔细看着女儿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瘦了。”她说，“你一个人住，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放心吧，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宁馨笑着回应。
沈纡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阿姨端了汤过来，宁馨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热的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沈纡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目光温柔又心疼。
“要不要回来住几天？”
“你那个房间我一直让人收拾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
“回来住，让妈妈照顾你。”
宁馨放下汤碗，摇了摇头。
“算了，我现在一个人住挺好的。公寓离市区近，办事方便。而且——”她顿了顿，“我最近在筹备一个工作室，在那边方便一些。”
沈纡挑眉：“什么工作室？”
“设计工作室。”
沈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意外。
“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生意上的事吗？”
沈纡说，“你爸让你去公司帮忙，你说你不想坐办公室。让你管你名下的那些产业，你说懒得操心。现在怎么突然想通了？”
宁馨耸了耸肩：“家里那些产业，我现在也懒得操心啊，就是……突然想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沈纡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从前女儿可对这些都看不上眼，被他们宠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
现在突然坠落凡间……沈纡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心酸，也有一点骄傲。
“行，你想做就做。”
沈纡说，“需要启动资金跟妈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宁馨笑了：“暂时还不需要，我自己的积蓄够用了。”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工作室的事，沈纡又问了林知夏最近的情况，她知道林知夏是宁馨美高的同学，还在米兰学过品牌管理。
现在两人把细节都商量好了，她大致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就放心地点了点头。
“知夏那个孩子我知道，靠谱。”沈纡说，“有她在前面帮你张罗，你也省心。”
宁馨点头。
汤喝完了，阿姨把碗收走。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沈纡看着女儿，发现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嘴唇动了几次，像是在酝酿什么话，但始终没有说出来。
“你今天回来，”沈纡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温柔而笃定，“是来跟我说其他事情的吧？”
宁馨抬眼，对上母亲的眼睛。
沈纡的眼睛和她很像，都是那种能藏住很多情绪的眼睛。
宁馨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杯，十指交握在膝盖上。
“妈……我有个事儿跟您说，您听了可别生气啊……当然，也别冲动。”
沈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说，你离婚这件事妈都受住了，”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还有更严重的不成？”
宁馨看着母亲的笑容，没有跟着笑。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
“有。”
沈纡的笑容凝固了。
宁馨从包里拿出那张被仔细折好的B超单，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沈纡面前。
“我怀孕了。”
沈纡低头看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
黑白图像上，那个小小的、像花生米一样的胚胎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标注着数据：8周1天，CRL 1.6Cm，胎心阳性。
沈纡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找回了声音。
“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
宁馨重复了一遍，“八周。”
沈纡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过了几秒，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宁馨，目光又惊又急。
“是司珩的吧？”
宁馨无语地看着母亲，眉头皱了起来。
“妈！您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当然是他的啦，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沈纡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又紧张起来。
“那你……要吗？”
沈纡表情严肃。
宁馨看着母亲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想留下。”
“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留下。”
沈纡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因为这个消息，她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伸手握住宁馨的手，用力握了握。
“行，”她说，声音有些哽，“生下来。爸妈帮你一起养。”
宁馨的眼眶也红了。
“妈……”
“别哭，别哭。”
“你怀着孕呢，不能激动。”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像是还在消化这个巨大的消息。
然后她停下来，转身看着宁馨，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这件事必须先让你爸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专门先回来跟您说。妈您帮帮我，我怕爸爸……会埋怨我离婚的决定。”
沈纡走过去，在女儿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你爸才不会生你的气，”沈纡在她耳边说，“他只会生陆司珩的气。你等着瞧吧。”
宁馨靠在母亲肩上，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那是她从小时候就熟悉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
晚餐时间，宁远洲回来了。
他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四十五六的样子。头发乌黑浓密，身姿挺拔，眉眼间和宁馨有七分相似。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女儿。
“馨馨回来了？”
宁远洲的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快步走过去，张开双臂。
宁馨站起来，被父亲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她比父亲矮一个头，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爸。”她的声音闷闷的。
宁远洲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他说，和沈纡一模一样的语气。
宁馨忍不住笑了：“您怎么跟妈说的一样。”
宁远洲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里满是心疼，“一个人在公寓住，能习惯吗？要不要回来住？”
“不得不佩服你们夫妻俩的默契，”宁馨说，“我暂时先住那边，方便。”
宁远洲没有再劝，拉着她走到餐桌边坐下。
阿姨已经布好了菜，四菜一汤，都是宁馨爱吃的。
沈纡坐在对面，看了宁馨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宁远洲和沈纡聊着公司的事，宁馨偶尔插两句嘴。
她注意到父亲鬓角的头发白了一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原身的记忆里，宁家一直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无论她做什么，父母都支持她。
她要嫁给陆司珩，父亲说好。她要离婚，父亲说也好，母亲除了心疼，也不会干涉她的决定。
但她知道，有这段失败的婚姻，父母心里比谁都难过，本以为给女儿挑了个好归宿，却没想到让女儿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
吃完饭，阿姨收了碗筷，端了水果上来。
宁远洲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
“说吧，你今天回来，是怎么了？”
宁馨看了沈纡一眼。
沈纡轻轻点了点头。
宁馨深吸一口气。
“爸，那个……”
“我怀孕了。”宁馨说。
餐桌上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宁远洲手里的西瓜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八周了，”宁馨说，“今天刚去医院检查过，孩子很健康。”
宁远洲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空白再到复杂的变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宁馨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再一次抱住了她。
“宝贝，你受委屈了。”
宁馨在父亲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沈纡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你看看你，”沈纡走过去，轻轻捶了宁远洲一下，“一回来就把女儿弄哭了。”
宁远洲没有反驳，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哭了，不哭了，”他说，声音有些哽，“有爸在呢，天大的事都有爸在呢。”
宁馨哭了大概有两分钟，才慢慢止住了。
她从父亲肩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沈纡递了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事了，就是一下没忍住。”
沈纡知道，女儿刚怀孕，情绪总是不受控制的。
宁远洲重新坐下来，表情变得严肃了。
“生下来。他是我们宁家的孩子。”
不是“陆家的孩子”，是“宁家的孩子”。
这个措辞，沈纡和宁馨都听懂了。
沈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可是……陆家那边要是知道了呢？”
宁远洲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不屑和怒气。
“知道就知道了，”他说，“陆叔老夫妻俩还能上门来抢不成？”
宁馨和沈纡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母女俩的意思很明显。
他们当然会啊！
陆爷爷陆奶奶盼重孙盼了多少年了，要是让他们知道宁馨肚子里怀着陆家的骨肉……
别说抢了，他们能把整个陆家搬到宁家来。
宁远洲看着母女俩对视的表情，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轻巧了。
他尴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馨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泪痕，低声说：“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陆家知道。”
沈纡和宁远洲同时看向她。
“你打算先瞒着？”沈纡问。
“暂时不说吧。”宁馨说，“我和陆司珩已经离婚了，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决定，跟陆家没有关系。我不想因为这个孩子，让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宁远洲看着女儿，问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宁馨说。
“行，爸支持你。”
“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家里说。”
沈纡也点了点头，但她的表情明显比宁远洲更忧心忡忡。
圈子里的消息流传得太快，除非女儿足不出户……不然陆家那边，一定很快就能得到消息了。
但她没有在宁馨面前说出来。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沈纡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再去给馨馨切点水果，怀孕了要多吃维生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