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收回思绪，端起了面前的汤碗，低头喝汤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斜对面的陆诗音——
她正用一种“我替你尴尬”的表情看着这一桌人，显然也被这气氛折磨得不轻。
宁馨放下汤碗，正准备夹一口青菜缓一缓，一道鱼转到了她面前。
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冒着腾腾的热气。
鱼肉鲜嫩，味道清淡，但那股鱼腥味混合着热油的香气，突然钻进了宁馨的鼻腔。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从胃底翻涌上来。
宁馨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放下筷子，猛地捂住了嘴。
“怎么了？”
陆司珩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异常，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宁馨没有回答，她强撑着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快步往一楼客用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餐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陆奶奶手里的筷子掉了。
方若兰和林薇几乎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两个女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一道光
林薇的眼神在宁馨的背影和宁馨面前的碗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看向方若兰。
方若兰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敢确认的试探，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陆奶奶看看方若兰，又看看林薇，三个女人在短短两秒钟内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流。
陆奶奶的手开始发抖，是激动的。
陆母和陆奶奶同时站了起来，想去洗手间看看，但刚离开椅子半步，又犹豫了。
方若兰的目光落在了儿子身上。
“司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看看。”
陆司珩立刻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身后，陆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巍巍的期待：“若兰，你说是不是……”
“妈，先别急，”方若兰嘴上这么说，手却攥紧了桌布，“等馨馨出来再说。”
陆爷爷皱着眉，看着三个女人打哑谜，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陆正渊也看了过来，陆明远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陆诗音一脸茫然：“怎么了这是？”
朵朵在儿童椅里困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林薇：“妈妈，小婶婶怎么了？”
林薇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回答。
……
洗手间的门半掩着，陆司珩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干呕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伸手推开了门。
宁馨半蹲在马桶前，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正在干呕。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但那种恶心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宁馨！”
陆司珩冲过去，蹲下身，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家庭医生过来？”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虚弱、狼狈、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一样。
“你……先别碰我……”宁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耐，“让我缓一下。”
陆司珩的手僵在她肩头，不敢动，也不敢松开。
“我去叫医生。”他掏出手机。
“不用，我没事。”宁馨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因为她刚刚的动作，眼眶红了，眼睛里还有水光，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
但陆司珩的手指还是停住了，没有再拨号。
宁馨深吸了几口气，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终于慢慢平息了。
她撑着马桶边缘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
陆司珩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开衫，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好点了吗？”
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嗯。”
宁馨推开他的手，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漱了口。
然后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腮红被擦掉了一半，看起来狼狈极了。
陆司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眉头锁得死紧。
“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宁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阻拦。
陆司珩回到餐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脸上担忧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大步走到餐桌前，拿起宁馨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又兑了一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然后转身又要走。
“司珩。”方若兰叫住了他。
陆司珩回头。
方若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陆奶奶、林薇，三个女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然后又同时落在陆司珩手里的水杯上。
“馨馨怎么了？”方若兰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司珩摇了摇头：“不知道，突然吐了。”
吐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三个女人的眼睛里同时亮了一下。
方若兰和陆奶奶对视一眼，那一眼里，之前不敢确认的猜测已经变成了百分之八十的确定。
陆奶奶的手猛地抓住了方若兰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
“若兰……”陆奶奶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会不会是……”
“妈，您别激动，”方若兰嘴上劝着，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我们要冷静。”
林薇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已经是过来人了，孕期反应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
三个女人的表情变化，在座的男人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陆爷爷还在皱着眉想宁馨是不是吃坏了肚子，陆正渊让阿姨去煮碗姜汤，陆明远倒是多看了几眼母亲和奶奶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没有开口。
陆司珩什么都没注意，他的心思都在里面的人身上，端着水杯就快步走回了洗手间。
陆奶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绽开，蔓延到整张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方若兰的眼眶也红了，伸手轻轻拍着婆婆的背，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陆爷爷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有什么话不能明说的？”
方若兰看了公公一眼，张了张嘴，又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爸，等会儿再说。”
洗手间里，宁馨已经缓过来了。
她洗了脸，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陆司珩端着水杯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收唇膏。
“温水。”他把杯子递过去。
宁馨接过去，喝了两口，温润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不适感又减轻了一些。
“谢谢。”她说。
陆司珩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问她到底怎么了，又怕问了惹她烦。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把洗手间的门框占了大半，像一堵沉默的墙。
“走吧，”宁馨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出去吧，别让大家等着。”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陆司珩下意识地侧了身，让出一条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餐厅。
宁馨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感觉到了那种目光的灼热，尤其是来自陆奶奶和方若兰的那两道——
简直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