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查的我都查了。”
李晚星盯着那两列叠在一起的曲线,一字一句,“剩下这两条线,客观上区分不出来,这一步,我推进不动。”
这话杨天昊头一回听她说。
氧含量的数字还在一格一格往下降,他后槽牙绷紧了起来。
这工夫,周建斌一直没闲着。
他不敢松开把着断管的手,只腾出一只手去够旁边冻住的旁通阀,手套粘在铁上,扯都扯不下来,他嘶着气硬掰了回来。
“我守了十二年站,哪根管子什么脾气我清楚!信我,接左边!”
他扭头喊,声音劈着,落到许慧那边却先矮了半截,“你是不是缺氧了?放慢呼吸,喘匀。”
又冲最里头扬了下下巴,“我去压泄压阀,给你们争取时间!”他义无反顾地冲向最冷最险的地方,可人刚挪半步,手里那根断管猛地回喷,一股白汽顶上来,他只能重新双手压紧。
从进来到现在,最险的那截裂口,是他一个人用身子顶着的。
李晚星看向两人腕带。
周建斌的心率飙得很高,身体温度一路下降,肌肉在忍不住地轻微颤抖。
许慧的心率也快,偏偏她报起话来一板一眼,哪侧先裂、什么声响、过滤器哪天换的,时间位置半点不乱。
一个压着裂口、又急又乱,连嗓子都喊劈了。
一个站在边上,气都喘不匀了,话还条理分明。
李晚星尝试判断他们俩是否有问题,在两种反应之间停了会儿。
会慌、会乱、肯把身子往裂口上填的那个,更像个真的。
林泽川那点没说出口的别扭还在,可“夫妻”两个字能当什么凭据,她一时抓不住。
她的手,朝左路,慢慢抬了半寸。
林泽川忽然开口,“别着急确定,还有时间。”
喷水声里,那两个人各忙各的,手底下没停,嘴上也没停。
周建斌半个身子夹着裂口,话一句追一句,一半喊给三个来人,一半塞给许慧:“呼吸压住,别快吸!”“我在呢,我在呢,别怕。”
他几次抬胳膊去够她的氧管,都叫裂口一下下顶了回来,急得骂出声。
许慧很少应声。
她挪到他侧后,用背替他挡开一股扫过来的白汽,两个人的手在这排管子上碰了一下。
他的手冻得发僵、够不准,她的手先到,把他那根氧管的流量拧大半圈,又顺势把他颈口崩开的粘扣按了回去,一下到位,眼睛没往手上看。
她自己氧气量明显下降,偏过头,很轻地呛了一声。
“你氧气还够不够?”周建斌立刻扭头,嗓门拔得更高,“不够拿我这根,我扛得住!”
“够。”
一个字。
身后一只结霜的截止阀卡着,周建斌夹着裂口偏不出身,“几位,帮忙压着点儿那个截止阀行么?”
许慧打断了他的话,“他们不知道是哪个,怎么弄,我去。”
说着,便绕到那排管子后头去关,两个人一下谁也瞧不见谁。
周建斌扶管的手在管壁上磕了一下。
笃。
那头停了半拍,回了两下。
笃,笃。
这个举动三人都看在了眼中。
“敲管子干啥?”杨天昊压着声问。
“早些年对讲冻坏过一回。”周建斌的声音从白雾里头传过来。
“我俩当时隔好几排管,谁也瞧不见谁,就靠这个,敲一声是询问,两声是安全,先报平安的话,对面也会回一个平安,如果声音急促而且超过两声,就是出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断管又狠狠鼓了一下,最里头那只泄压阀跟着跳了半天,再不压住就要反冲。
许慧离得最近,先动了,蹚着水往最里头去。
“我去,这个截止阀卡住了我掰不动,我先去处理里面的!”
周建斌在身后干着急,怎么都腾不出身子,甚至求助似的看向林泽川和杨天昊两个男人,眼神中的话他俩都读懂了,“能来帮我堵一下么?我想去帮她……”
杨天昊甚至已经迈出了一步,却被李晚星拽住,林泽川看到这一幕也收回了已经前倾的身体。
许慧后背抵上冷墙,用肩和膝盖把泄压阀一点一点压回去,防护服背上很快蒙上一层白霜。
压到底的前一瞬,她抬起指节,在身侧管壁上敲了两下。
笃。笃。
报平安,她在说:我到了,我没事。
这动作太熟,熟到她完全是肌肉记忆的敲了这两下。
距离有点远,传过去后,声音很轻,甚至被喷水和仪表的滴滴声盖了过去。
这头周建斌正扯着嗓子跟三人争吵着什么,扶着管子的手,没回应那一下。
李晚星看向周建斌一直喊话的左侧管路,“得有一件事儿,是只有一边知道、另一边对不上的。”
林泽川压下那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走到右侧那排管,示意两人跟上。
“再找找细节。”
三个人一寸寸摸,杨天昊先摸到阀杆中段有一道磕痕,像是故意留下的。
林泽川摸着这倒磕痕,让杨天昊去许慧那问问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李晚星心领神会的走回到她丈夫的身边。
“周建斌,右侧管道上的磕痕,怎么来的?”
周建斌夹着裂口偏头看一眼:“出厂带的吧,这批阀杆毛刺多,我手上油泥厚,没细摸。”
而杨天昊带回来的信息却完全不一样,许慧说她看见左边过滤器先裂,脏气往回顶,撤的时候手里攥着扳手,在右路阀杆上横着磕了一下做记号。
还说扳手在她的三号工具袋。
杨天昊找过去摸出扳手,神色认真的冲两人点了点头。
“周建斌啊,你媳妇的判断貌似是对的,她都留记号了,”杨天昊左右两个管子间两头看。
“我们接右侧吧。”
“我拿命顶着裂口,没必要骗你们,她肯定是缺氧脑子迷糊记错方向了,”周建斌急得脖颈通红,“你们真开右边,六条命一块儿完!”
许慧听不到他的话,心里只是焦急的一遍一遍望向来时路。
李晚星捏着扳手,在思考,在计算,环境因素全部代入后,这个物证的确不能做铁证。
那个能分开左右的凭据,她到底没拿到。
氧含量跳进红线,倒计时只剩最后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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