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夜猫不语(ಡωಡ)”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我是约克城太太的狗”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萨斯丁尼”送出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各位儿童节快乐哇~)
一九九〇年十月十四日。星期日。
皋月醒来的时候,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七点四十二分。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切过榻榻米的边缘,落在她搁在枕边的那本《经济白书》封面上。
书脊上还夹着一张远藤手写的便笺。
她在被子里多躺了三十秒。
三十秒之后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十月中旬的木地板已经有了凉意,脚底板触上去的瞬间,皮肤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表。
竟然是空的。
难得。
……
餐厅里,修一已经坐在桌前了。
面前摊着一份《日本经济新闻》,左手边搁着一杯泡了一半的煎茶。
手中的报纸翻到了第三版,整版都是灰色调的标题。
皋月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早安,皋月。”
“父亲大人,早安。”
皋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藤田已经将她的红茶备好了——今天的茶叶是锡兰乌瓦,水温八十五度,浸泡时间三分半。
茶杯是那只白底蓝纹的韦奇伍德,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修一将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角。
“今天报纸上又登了三家。”
“嗯?”
“破产。两家是建设公司,一家做印刷。”他的语气平平的,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了。“印刷那家在练马,六十多人。”
“唔唔。”
皋月喝着茶,随意应和着。
她的视线落在餐桌侧面那个深棕色的文件夹上。
那是远藤每天清晨六点前派人送来的晨间简报,薄薄几页纸,A4尺寸,用回形针夹着。
她伸手翻开第一页。
浦东B-07:地质勘探已完成全部钻孔取样,地层数据已送回横滨港务院确认,桩基施工计划待批。
耶拿办公室:格鲁伯已签署劳动合同,朗格预计下周到岗。霍夫曼的签证申请提交在途。
国内收割线:本周新增破产申报二十一家(关东十四,关西七),远藤初筛后标注可跟进者三家,附页有摘要。
原油OTC期权头寸:未变动。
中东方面:无新信号。
皋月合上文件夹。
都在稳步推进啊……没什么需要做的。
修一在对面看着她。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吧。”
“你的黑眼圈比上周深了。”
“没有黑眼圈。”
“有。”
修一的筷子在味噌汤碗里停了一下。
他看向皋月手边那杯红茶。
“藤田说你昨晚书房的灯两点才关。”
皋月将茶杯放下,装作生气的样子。
“哼,藤田话真多。”
修一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你把握好分寸就行,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尽管说。”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
“……嗯,知道了。”
窗外的庭院里,那棵枫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色了。
最上层的几片从尖端往里浸着一层浅浅的朱红,像是被人用极淡的水彩从边缘染进去的。
更下面的叶子还是绿的。
十月中旬,转色刚刚开始。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缘侧的木板上,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
“那我出门了。”修一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下午有个会要开——台场那边进度需要确认。晚饭……”
“我在家。”皋月说。
修一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皋月正用小银匙搅动杯中的红茶。
姿势端正,脊背挺直。
晨光从侧面照在她的侧脸上,十七岁的轮廓已经脱去了少女的圆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
修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
皋月又坐了三分钟。茶杯见底了,她没有让藤田续。
“藤田。”
“在。”声音从身后两米处传来。
“书房准备一下。”
“是。”
……
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阳光透过障子纸筛进来,将整间书房填成一片匀净的暖白。
皋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远藤的晨间简报(已阅)、一封来自法兰克福办公室的传真、以及一个信封。
信封是米色的,角上印着东京大学理工学部的校徽。
是艾米寄来的。
皋月拆开。
里面是两页纸。
第一页是半正式的进度报告——WIDE项目组的网关定制进入了第二轮原型测试,通量比初代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但协议栈的兼容性还有三个已知缺陷待修。
字迹端正,行距均匀,甚至给每一段开头都标了编号。
然后第二页,开始画风突变。
是铃木艾米的私人笔迹——潦草,倾斜,有些字的笔画干脆省掉了。
“P.S.实验室的咖啡机终于修好了。两周啊!皋月酱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撑过来的吗?”
“教授们靠自动贩卖机撑了整整十四天!我觉得他们每个人脸色都像即将破产的银行行长。”
“P.P.S.上周把协议栈的分支逻辑我推倒重写了一遍,要从零开始……(第三次。)教授还问我'铃木同学你确定吗',我说确定。他的表情像是看到有人把刚盖好的房子自己拆了。但他没拦我,真是个好人。”
“P.P.P.S.对了——你跟我说过的那本MIPS指令集手册英文原版,书店说绝版了。皋月酱你有门路搞到吗?肯定有的吧?欧捏该!(求求你啦!)”
“P.P.P.P.S. 皋月酱什么时候来东大玩呐?食堂的咖喱饭很难吃,但图书馆的天台可以看到东京塔。”
最后一行写在纸张最底部,字压得很小:
“别太累了。(虽然说了你也不会听。)”
皋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她将两页纸叠好,放回信封,搁在桌角。
没有拿信纸出来回信。
下次去东大亲自跟她说吧。
放好信封,皋月微微向后靠去,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余下偶尔从远方传来的惊鹿声。
她将自己的思绪放松、再放松,任由它飘飞而起。
上升,再上升——升到了高空之中。
她向下望去。
下面是十月中旬的东京。
这座城市的肌理正在发生一种肉眼不易察觉的变化。
银座的霓虹灯仍然亮着,电车仍然准点运行,上班族仍然在早高峰将自己挤成扁平的形状塞进车厢。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正常运作着,看起来与任何时候都一样。
但实际上,某些毛细血管却已经在收缩。
六本木的法国料理店正在一家接一家拉下铁闸。
新宿歌舞伎町的夜晚变短了,出租车待机区里空位比车多。
人们的消费习惯正因泡沫的破裂而在快速改变着,无数的平价品牌正在这片水泥地上蠢蠢欲动。
建设省每周公布的完工面积数据在持续下滑,但因为数字的发布永远比现实滞后两个月,报纸上还在用“景气调整”四个字。
一切都在慢慢地改变着,时代的大手正在轻轻地拨弄着这座城市。
而在这片缓慢退潮的滩涂上,西园寺集团的资产负债表却在以相反的方向膨胀。
无数在建的工、社会各界的人才、破产企业的产能、海味的原油期权……
棋盘上的棋子各自在位,暂时不需要她亲手去拨。
等待。
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变数,即将发生。
思绪慢慢下沉、再下沉。
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屋顶,回到了皋月身上。
皋月缓缓睁开眼,看着障子纸上光影缓慢移动。
一个安静的上午。
安静得像暴风眼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