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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硬着陆(下)

    世田谷区经堂。

    下午四点十分,美奈子将购物袋放上厨房料理台的时候,塑料袋的“S-Mart”LOgO正好朝着她。

    袋子里是今天的菜:猪肩肉三百克、豆腐两块、白菜四分之一颗、鸡蛋十枚装。

    还有一袋特价的乌冬面——S-Mart自有品牌,五包装,一百九十日元。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东急StOre(一家连锁高级生鲜超市)买菜。

    和牛肩胛里脊,一百克四百八十日元,切成薄片做寿喜烧。这是佑太最爱的,每次都能吃两碗饭。

    后来换成了澳洲牛。再后来——上个月开始——猪肉。

    佑太没问过为什么。七岁的小孩对肉的品种没概念,他只关心盘子里有没有肉。

    但有一天他在餐桌上说了一句“妈妈,今天的肉颜色和以前的不一样”,美奈子也只能笑着说“换了一个牌子呀”。

    S-Mart是邻居润子推荐的。

    “那边的价格标得特别清楚,全都是整数,不用找零。结账也快——五秒就完了,不像大荣那样排半天。”

    美奈子第一次走进S-Mart的时候,站在入口处愣了两秒。

    灯光比东急StOre柔和,货架比东急StOre矮,商品的标签——“100”、“200”、“500”——全是干净的整数。

    没有“298”、“397”这种需要大脑多转一圈的数字。

    她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各种意义上的轻松。

    以及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猪肉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保鲜膜底下的肉色泽新鲜,粉红偏白。

    她将它放进冰箱冷藏室,和昨天剩的半盒鸡蛋挨着。

    四点半,佑太从学校回来了。

    书包扔在玄关地上,拖鞋蹬掉一只,人已经冲进了客厅。

    “妈妈——今天钢琴课不用去吧?”

    “嗯,老师还在生病。”

    其实老师没有生病。

    美奈子上周打电话把佑太的课从每周两次减成了一次。

    理由是“孩子最近学业忙”。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我理解”。

    省下来的月谢是一万二千日元。

    佑太也没追问,他估计巴不得不去呢。

    他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趴在地毯上看《龙珠Z》。美奈子在厨房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和电视里的打斗声混在一起。

    五点四十,开始做饭。

    猪肉姜烧,味噌汤,凉拌豆腐。

    白饭蒸了三合——以前蒸四合,裕司晚饭会吃一合半。可不知怎么,最近他的饭量小了。

    裕司回来是七点二十分。

    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没有酒味。

    领带松了,但衬衫塞得很规整——他在公司多坐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同事走完了才离开。

    “回来了。”美奈子端着味噌汤从厨房出来。

    “嗯。”

    佑太已经自己先吃了,餐桌上还剩两副碗筷。

    裕司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好吃。”他说。

    美奈子坐在对面,拨着碗里的饭。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美奈子。”

    她抬头。

    裕司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如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看电视的佑太听见。“如果公司让我'希望退职'的话——”

    他没说完。

    美奈子看着他。

    她知道。两天前她在他挂在衣柜里的西装内袋里摸到了一份折了三折的文件。

    抬头印着公司的LOgO,标题写着“经营改善计划书(草案)”。

    她没有全部打开看——只瞥到了几个词:“人员整合”、“希望退职”、“退职金上浮系数”。

    她将那份文件原样折好,放回了西装口袋。位置、折痕、方向,一模一样。

    “再说吧。”美奈子站起来,收走了他面前的空碟子。“汤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上的声音很大。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洗碗。

    ……十一点半。

    佑太睡了,裕司也睡了。

    美奈子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面前摊着家计簿。

    铅笔在“每月固定支出”那一栏慢慢地走:房贷七万八、水电煤两万一、佑太学费和午餐费一万五、钢琴课(已减半)六千、保险一万四、食费——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压到三万五。

    加起来十六万九。

    如果裕司被劝退——

    她合上家计簿。

    厨房料理台上那台小收音机是三年前买的,天线歪了,用胶带缠着。

    她拧开旋钮,调到FM东京。这个时间段通常在放深夜爵士。

    但今天换了节目。DJ的声音很轻,语速慢。

    “——这首歌来自S.A.娱乐旗下即将出道的新人。”

    停了一拍。

    “坂井泉水。”

    钢琴声从收音机的小喇叭里漏了出来,很安静。

    然后是人声。

    女声。

    气息很稳,中频饱满,尾韵的地方有一丝极细的颤——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推上来的。

    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似乎自己在哪里听到过。

    歌词的内容也很简单,是关于一束光。

    美奈子的手搁在家计簿的封面上,没有动。

    她听完了整首歌。

    DJ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什么“主题演唱会”、什么“小剧场”。

    但那个名字,她记住了。

    坂井泉水。

    ……

    早稻田大学十四号馆三楼,就职说明会。

    佐藤健一坐在第七排靠左,桌面上摊着一份大和银行的企业介绍册子。

    册子的纸质比去年参加过的说明会明显薄了——而且不是铜版纸了,换成了普通的哑粉。

    封面那张写字楼全景照片的色彩饱和度也低了一档。

    去年的说明会在帝国饭店的宴会厅。入场时每人都能领一杯橙汁和一份西点盒。

    人事部长站在铺了白桌布的讲台后面,第一句话是“欢迎优秀的各位”。

    但今年。

    台上的人事部长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今年没有橙汁了。人事部长的西装和去年是同一套——佐藤记得领带上那个斜纹。

    只是眼圈比去年深了。

    “本行今年的一般职采用人数,较上一年度有所调整——”

    “调整”。佐藤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译了一遍:砍。

    册子最后一页印着去年的采用人数:三百二十人。

    今年呢?台上没念。

    旁边的同学低头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栏是空白的。

    说明会四十分钟结束。佐藤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在等下一场。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同样薄的册子,表情像是统一调过色的灰。

    投了二十三家,面试七家,零内定。

    他可是早稻田经济学部三年级。

    按往年,这个履历到十月底应该至少有两到三个内定在手上。

    可是,今年直到十月底——他口袋里装着的是七封统一格式的“诚に残念ですが(万分遗憾的是……)”。

    室友中村在宿舍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罐麒麟一番榨。

    “怎么样?”

    佐藤把书包扔在床上,拉开易拉罐。

    “和前面六家一样。”

    中村没追问。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佐藤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录用通知书。抬头印着“S.A.物流株式会社”。

    “上周拿到的。”中村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面试二十分钟,当场握手。起薪比大和银行的一般职高一成。还包午餐。”

    佐藤将通知书放回桌面。

    “S.A.……是西园寺集团下面的?”

    “对。”中村喝了一口啤酒。“我查了一下,母公司是S.A.HOldingS。西园寺家的。做物流、零售、金融、地产——反正什么都做。”

    佐藤的印象很模糊。

    西园寺。

    报纸上偶尔看到这个名字,和银座、台场、什么五百米大楼联系在一起。

    具体做什么的——说不上来。

    “在所有公司都在缩招的时候,就这家还在大规模招人。”中村挠了挠后脑勺。“搞不好是抄底呢。”

    他笑了一下。佐藤没笑。

    ……晚上八点。高田马场的居酒屋“木的场太郎”,二楼靠窗的座席。

    五个人。佐藤、中村,加上同学部的马场、林、小早川。

    桌上摆着五杯二百八十日元的生啤和三碟毛豆。以前他们来这家店会点烧鸟串拼盘和刺身——现在只点最便宜的。

    “我爸上周被劝退了。”小早川端着杯子,声音很平。“大成建设,干了二十六年。”

    桌面安静了三秒。

    “退职金给了多少?”林问。

    “上浮了百分之二十。听起来挺多,但他的房贷还剩一千四百万。”

    没人接话。毛豆壳堆在碟子边缘,油亮亮的。

    “我们这一届……”渡边的声音闷在啤酒杯后面,“是被牺牲的一届吧。”

    “泡沫早该破了。”林推了推眼镜。“地价从八五年涨到八九年,翻了三倍。谁都知道不正常。”

    “知道有什么用。”中村捏扁了易拉罐——他自带了罐装的,说是嫌居酒屋的生啤不够冰。“知道了也拦不住。”

    佐藤没有加入讨论。他端着那杯二百八十日元的生啤,看着窗外的街道。

    高田马场的霓虹灯还亮着,但他注意到斜对面那家雀庄的招牌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灯管坏了,没换。

    一楼的卡拉OK包厢传上来一阵声音。

    有人在唱歌。

    是声音很轻的女声,旋律很慢。

    佐藤侧过头,听了几秒。

    歌词听不太清。但那个声音的质感——安静的,干净的,像是有个人坐在旁边,用很近的距离在说话。

    “什么歌?”

    没人回答。

    渡边在和林争论房价还会不会跌,小早川在沉默着剥毛豆,中村在翻口袋里的录用通知书。

    佐藤又听了一会儿。

    歌结束了。楼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两个人在笑。

    他收回目光,将杯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泡沫已经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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