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陀罗全部拿下来了。
一座城接一座城,塔克西拉、布色羯逻伐底、跋虏沙、乌铎迦汉荼,加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城小镇,全换上了大汉的旗子。
波调的弟弟也被关羽逮了,波调本人缩在布路沙布逻王宫里不出门,后来被他自己的贵族绑了送出来。张辽没杀他,押在营里等刘朔的旨意。
整个过程从开打到最后一座城归降,前后不到一个月。
庞德从乌铎迦汉荼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中军帐。张辽正蹲在地上看地图,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大都督,西边全妥了。”
“嗯。”张辽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犍陀罗往南划,划到一片画着山形符号的地方停住了。苏莱曼山脉。地图上画得密密麻麻,等高线挤成一团,一看就知道不好走。
庞德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要翻山?”
“不翻山怎么到布路沙布逻。”张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海军已经在南边等着了。咱们这边慢一步他就得在城底下多等一天。”
“山里有没有贵霜的溃兵?”
“溃兵肯定有。犍陀罗一丢,跑掉的残兵往哪儿跑?要么往南钻苏莱曼山,要么往东钻兴都库什山。咱们走苏莱曼,碰上是迟早的事。”
张辽顿了一下,“但不用太担心。他们没有粮,没有辎重,连像样的兵器都丢得差不多了。钻山就是为了活命,没胆子跟咱们的大队硬碰。”
庞德想了想,“怕的不是他们正面来。是打后勤。”
张辽看了庞德一眼。庞德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一说就说到点子上。
“对。打后勤。”张辽重新蹲下来,手指头戳着地图上苏莱曼山脉的位置。“大军翻山,最怕什么?不是敌人,是没水。
苏莱曼山里水源少得可怜。小河沟就那么几条,还都是季节性的,夏天一过就干了。现在这个时节指望不上。”
“那怎么办?”
“靠后勤往上运。”
庞德愣了一下。“往山里运水?”
“不然呢。”张辽站起来,手叉着腰。“三十万人,不是三千人。三千人钻进山里随便找条溪就够喝了。
三十万人你试试,到了宿营地一人一口能把溪底喝干。这还不算马,不算骡子,不算拉车的牛。所以水只能从山外面运进去。”
庞德沉默了一会儿。“那得多少车。”
“算过了。光运水的车就得三千辆,每天往返。”张辽从案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是他大概计算出来的。
“三千辆车,每车装二十桶水。一天一趟。到宿营地分下去,每人每天分不到一瓢。就这还得精打细算。”
“够喝吗?”
“不够也得够。”张辽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让兵士们进山之前把水囊全灌满,每人自己带两天的量。
辎重队的水平均分配给伙房,做饭用水不准洗菜不准淘米直接下锅。洗脸洗脚全免了,忍几天死不了人。”
庞德点了点头。
张辽走出帐外。营地里已经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了。辎重兵把水桶从仓库里搬出来装车,木桶是临时箍的,有的还往外渗水,滴答滴答漏了一路。
伙夫把粮食分装成小袋,每袋够一队人吃一顿。马夫在检查马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整个营地闹哄哄的,但有序。
他往南边看。南边的天边就是苏莱曼山脉,远远看去灰蓝灰蓝的,像一堵墙立在地平线上。
“明天开拔。”张辽说。
入山是第三天的事。
前锋部队已经先进去了,沿途把能走的路探了一遍。苏莱曼山里的路不叫路,叫牲口踩出来的印子。
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匹马,窄的地方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过。两边全是石头,赭红色的砂岩被风吹得奇形怪状,有的像蹲着的野兽有的像歪了的人脸。
太阳一晒石头烫得能烙饼,到了晚上又冷得刺骨。
大军排成一列长队往山里走。步兵骑兵辎重车混在一起,队伍拉出去几十里长。从高处往下看就像一条蛇在山缝里慢慢蠕动。
张辽骑马走在队伍中段。马走得很慢,蹄子在碎石上打滑。旁边的庞德牵着马走,他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崴了脚的兵士骑着。
“走到布路沙布逻要几天?”庞德问。
“照这个速度,半个月。”
“半个月……”庞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辎重车在石头路上颠得嘎吱响,赶车的兵士满头大汗,拿鞭子抽骡子,骡子叫两声往前挪两步又慢下来。
“慢就慢吧。”张辽说,“总比渴死强。”
中午歇脚的时候后勤队赶上来了。
运水车是牛拉的,走得比大军还慢。牛喘着粗气嘴角全是白沫,赶牛的兵士把自己那份水分了一半给牛喝。
押车的队率拿着名册一队一队分水,每队一桶,自己分去。分到水的兵士排着队拿瓢舀,一人一瓢,不准多舀。
亲兵递过来半瓢,他接了一气喝完,把瓢还给亲兵。庞德在旁边坐着,嘴唇干得起皮,拿舌头舔了舔。
“大都督,前边探路的回来了。”
一个斥候从前面跑过来,脸上全是土,汗水在土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沟。他跑到张辽跟前单膝跪下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禀大都督,前方二十里有一处山泉。水量不大,但还能用。”
张辽眼睛一亮。“多大?”
“拳头那么粗的一股。流进一个石头坑里,坑大概这么大。”斥候拿手比划了一下,脸盆大小。
张辽算了算。拳头粗的一股水,脸盆大的坑。三十万人。
“继续往前探。再找。”他说。
斥候应了一声跑了。
庞德在旁边苦笑。“拳头粗,够谁喝。”
“够前锋喝。”张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总比没有强。传令下去,前锋部队到山泉处补水,每人补满一囊。后续部队不要停,继续走。”
下午的行军更慢了。太阳偏西的时候整个山谷里全是人,队伍走走停停,前面的停下来后面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停,等前面的走了后面的还没动,中间就断成了一截一截的。传令兵骑着马在队伍旁边来回跑喊话,嗓子都喊哑了。
傍晚扎营的时候出了问题。预定宿营地是一处比较开阔的山谷,但先到的部队把地方占了,后到的部队没处扎营,只能往山坡上挤。
山坡上全是碎石站都站不稳,帐篷根本支不起来。兵士们只好把毯子铺在石头上露天睡。
张辽半夜起来巡营。月亮很大照得山谷里白晃晃的。兵士们蜷在石头上裹着毯子缩成一团,有的冷得发抖。马匹拴在石头缝里站着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虫子。
他走到辎重队那边。运水车停成一排,牛卸了套卧在地上反刍。押运的兵士靠着车轮子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登记水量的册子。
张辽蹲下来看了看车轮。一辆车的轮子已经歪了,辐条断了两根,明天肯定走不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碰上了庞德。庞德也没睡,手里拎着个水囊。
“大都督,喝口水。”
“省着吧。”
“我这儿还有。”庞德把水囊塞过来。张辽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又还给他。
“明天让后队把坏的车替换下来。”张辽说,“车轮多带了些备用的,在最后面那批车上。”
“我去办。”
庞德转身要走,张辽叫住他。
“溃兵有没有动静?”
“白天没有。夜里派了两队人往两边山坡上搜,抓了三个。”
庞德说,“都是犍陀罗跑出来的溃兵,饿得走不动了躲在石头缝里。问他们前面还有没有同伙,说是有但不多,都散在山里各自找路往外跑。”
“没想打咱们的主意?”
“他们说不敢。看见咱们的队伍从山下过,躲还来不及。”
张辽点了点头。“那就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
大军在山里走了整整十一天。每天都是一样的事情——天亮拔营,排成一队往南挪,中午停下来等后勤队上来分水,下午继续走,天黑找地方扎营。
兵士们的脸一天比一天瘦,嘴唇全裂了口子,说话的时候裂口往外渗血。马也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走路的时候马鞍在背上晃荡。
后勤队的运水车坏了修修了坏,牛死了好几头,死在路边来不及埋,臭气飘出去老远。赶车的兵士把死牛卸了套,把水桶搬到另一辆车上继续走。
第十一天傍晚,前锋翻过了苏莱曼山最后一道山梁。
张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用唾沫慢慢泡软了才能嚼。他把饼塞进怀里上马往前赶。
到了山梁上,他勒住马往下看。
山下是一片平原。富楼沙平原。绿汪汪的铺出去老远,跟山这边的荒完全两个世界。平原上有河,河面宽得能跑船,水面上映着晚霞红通通一片。
河边密密麻麻全是营帐。
不是他的营帐。是关羽的。
汉军的旗子沿着河岸排开,一眼望不到头。营帐扎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中间留出车道和马道。营地里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一股柴火味和米香味。
张辽在山梁上坐了一会儿。
十一天。从犍陀罗翻苏莱曼山出来用了十一天。比他预计的少了四天。
“下山。”他说。
大军从山梁上往下走的时候关羽那边也看见了。先是哨骑跑回去报信,然后是营地里起了骚动,不少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往山这边看。
有人开始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张将军到了”之类的话。
张辽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从山道上下来,马蹄踩上了平原的土。土是软的,跟山里的石头完全不一样。
河边的营门打开了。一群人骑着马迎出来。
领头的是关羽。
关羽骑着那匹枣红马,绿袍子,脸还是那么红,胡子还是那么长。他老远就笑了,笑声大得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文远!你们终于到了!”
张辽也笑了。
两匹马在平原上碰头。关羽伸出大手一巴掌拍在张辽肩膀上,拍得张辽身子歪了一下。
“山路不好走?”关羽问。
“你试试。”张辽说。
关羽哈哈大笑。
两支大军汇合在一起花了大半天工夫。陆军的队伍从山里源源不断地开出来,在山脚下的平地上重新整队扎营。
海军的营地在河边上,陆军的营地就扎在他们旁边,两片营帐连在一起沿着河岸铺出去。
张辽和关羽并马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底下的营地。
夕阳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营帐一座挨一座,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得看不清尽头在哪儿。
炊烟从无数个灶坑里升起来,在营地上空连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人声马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在打雷。
三十万陆军。十万海军。加上辅兵民夫,加上运粮运水的,加上随军的工匠医官,加上从凉州一路跟过来的商贩。
几百万号人挤在富楼沙城外的平原上。
“你这阵势,”关羽捋着胡子说,“波调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一眼,估计腿都软了。”
张辽没接话。他看着底下的营地看了一会儿。
河对面就是布路沙布逻。贵霜的王城。城墙是灰黄色的,跟背后的山一个颜色。城门紧闭着,城墙上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是守军在往下看。
“城里还有多少人?”张辽问。
“探子说守军不到五万。”关羽说,“波调被绑了送出来之后城里换了几茬主事的,最后是一个叫伽腻色伽什么的远房宗室接了摊子。
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血统近。城里的贵族分了好几派天天吵,吵不出个结果。”
“百姓呢?”
“百姓跑了不少。城门关之前跑出去的都往南去了。现在城里还剩多少说不清,估计十来万吧。”
张辽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营地点起了篝火。从高处看下去,篝火密密麻麻铺在平原上,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河面上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像河水在烧。
张辽和关羽坐在中军帐外,面前生了一堆火。庞德也在,坐在旁边拿刀削一根树枝,削了一地碎木屑。
“明天怎么办?”关羽问。
“先围起来。”张辽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中间戳了个点。“四面围死。北面我的人,南面你的人,东面西面各分一半。城门全堵上,一只鸟都不让飞出去。”
“然后呢?”
“然后写信射进去。告诉城里的人,犍陀罗全境归汉了,波调降了,贵霜没了。开城投降,不杀。不降,城破了就按老规矩办。”
关羽嗯了一声。
庞德把树枝削完了,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一根筷子。他拿袖子擦了擦插进靴筒里。
“大都督”庞德说,“你说城里那些人,看了信会老实投降吗?”
张辽没回答。
火堆里的木柴烧裂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飞起来飘了几下灭了。
“管他呢。”张辽往火里添了根柴。“不降就是几炮的事情。”
河面上的火光晃了晃。对岸的布路沙布逻城墙隐在黑暗里,只有城楼上一两点灯火,孤零零的,像随时要灭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