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炮的硝烟在战场上飘散着,还未没散尽。
张辽走出营帐的时候踩了一脚泥,是身毒河的水漫上来把地泡软了。他把靴子在草上蹭了蹭,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全是乌鸦,黑压压一片往南飞,去啄倒在平原上的尸体。最少三十万人的尸体;残肢血水混合着被马踩进泥水里的血肉混合在奇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庞德走过来,脸上黑一块紫一块的,是火药烟子熏的。他摘下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头发粘在脑门上,汗还没干透。见到张辽问了一下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张辽往远处指了指。平原尽头是山,灰蒙蒙的,山那边就是犍陀罗的腹地了。“波调这回把家底全砸这儿了。
五十万人,三十万撂在平原上,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他回布路沙布逻也凑不出第二茬了。南边还有海军呢,海军那十万人估计都快进攻到布路沙布逻一带了,波调两头顾不过来。”
庞德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战场。“这些俘虏怎么办?”
“先圈起来。”张辽踢了踢脚边一截断矛,“挑出身强力壮的押去修路,剩下的……再说。”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庞德跟在后面,两人踩着尸体之间的空地往中军帐走。地上到处是贵霜的旗子,踩烂了糊在泥里。
有面旗子上绣着大象,被马蹄踩成了两截,象鼻子歪在一边。
到了帐里,张辽把地图铺开。地图是羊皮的,边角都磨毛了。他用手指头点着犍陀罗那一块。“传令下去,全军不再南进了。”
庞德愣了一下。“不打了?”
张辽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犍陀罗这片地方不小,富楼沙、塔克西拉、布色羯逻伐底,好几座大城。波调现在是个空壳子,但这些城里的守将未必都听他的。咱们一个一个啃,不急。”
他叫来传令兵,口述军令。大军就地扎营休整三日,然后把部队拆开,分成小股,每股三千到五千人不等,分别派往犍陀罗各城。
庞德领一队去塔克西拉,他自己带一队居中策应,其余各部由偏将分领,往四面撒开。
“记住了,”张辽跟那几个偏将说,“不要求你们速战速决。到了城下先围起来,断了粮道和水源,派人喊话劝降。不降就轰几炮,别往死里打。咱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偏将们领命出去了。帐里就剩张辽和庞德。
庞德倒了碗水递过来,张辽接了一气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到甲胄上,他也懒得擦。
“大都督”庞德坐下来,“你说南边关大都督那边……”
“用不着操心他。”张辽把碗搁下,“楚国公他们,十万海军在手,贵霜南边那些城守将估计这会儿已经收到信了。
波调的五十万都没了,他们还打个什么劲。我估摸着海军那边比咱们还顺当。”
庞德想了想,咧嘴笑了。“也是。”
张辽又看地图。他的手指从犍陀罗往南划,划过身毒河,划过信度,一直划到海边。“这片地方,”他自言自语,
“拿下犍陀罗,整个北贵霜就通了。往南是平原,一马平川。到时候跟关羽他们南北一夹……”
他没说完,但庞德听懂了。
外面有人在喊什么,是炊子队在分粥。铁锅碰得叮当响,热气冒得老高。张辽掀开帐帘看了一眼,营地里炊烟四起,兵士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喝粥啃干饼。
有人把缴获的贵霜旗子当了柴火烧,火烧得噼啪响。
“让他们吃顿好的。”张辽放下帘子,“三日后干活。”
入夜之后平原上起了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雪山的寒气。张辽睡不着,披了件袍子出了帐。
月亮很大,照得战场上白惨惨的。远处有野狗在叫,影子拉得老长。
庞德也没睡,蹲在篝火边上拿根树枝拨拉火炭。
“大都督”他看见张辽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张辽在火边坐下,把袍子拢了拢。“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庞德说,“就是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打完太快了。”庞德把树枝扔进火里,“三十万人,一天就没了。”
火炭噼啪炸了个火星子,掉在庞德靴子上,他伸手拍掉了。
张辽没接话。他看着火,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快是好事。快意味着咱们的人少死。”
庞德嗯了一声。
“明天你挑五千人,先去塔克西拉。”张辽说,“那座城我听商人说过,是犍陀罗的东大门。城墙不矮,但守军不会多。波调把能抽的都抽走了,这会儿城里估计就剩些老弱。”
“怎么打?”
“先喊话。告诉城里的守将,波调的五十万大军已经没了。信不信由他,你只管围起来。他要是不信就让他派人出来看,平原上的尸体还没埋呢,随便看。”
庞德点了点头。
“围个三五天,城里就撑不住了。”张辽继续说,“塔克西拉不靠河,井水就那么多。等他们渴得差不多了,你再轰两炮,城门一开就完事。记住,少死人。咱们的人不能死,城里的人也别多杀,留着有用。”
“修路?”
“对。犍陀罗到喀布尔这段路太烂了,咱们过来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翻山越岭的,车都过不去。将来这条路上要跑商队,要运粮草,必须修。”
庞德把这话记下了。
篝火烧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炭。风大了些,吹得灰烬飞起来,落在两人肩上头上。张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歇着吧。明天有的忙。”
三天后大军开拔。
庞德领着五千人往东去了塔克西拉。另外几支队伍分别往西、往北、往南,像摊煎饼一样铺开。张辽自己带了一万人坐镇中军,哪边遇到硬茬子他就往哪边赶。
最先回来的是往西去的那队。带队的偏将姓李,说布色羯逻伐底的守将一听说波调败了就开城降了,连炮都没用上。张辽赏了他一袋酒,让他把人马带回去继续往西推。
然后是北边的队伍。北边多山,城小,守军本来就没几个。汉军一到,城门大开,城里的头人捧着果子酒肉出来迎接。
庞德那边慢一些。塔克西拉的守将是个死硬的,关了城门不降。庞德照着张辽的吩咐围了五天,城里水断了,守军开始杀马喝血。
第六天夜里城门从里面打开了,是城里的富户受不了了,偷偷开了门闩。庞德进了城,守将在城楼上抹了脖子。
消息传到中军的时候张辽正在吃饭。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句“好”。
到第十天头上,犍陀罗大半已经在大汉手里了。
张辽骑马在各城之间转了一圈。每座城都留了守军,城墙上插了大汉的旗子。街上的贵霜百姓看见汉军也不怎么怕了,该摆摊摆摊,该赶集赶集。
有几个商贩甚至学会了说“将军好”,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布路沙布逻还在波调手里,但波调已经不出宫门了。探子报回来说城里乱成一锅粥,贵族们卷了细软往南跑,平民堵在城门口抢粮食。波调的王宫大门紧闭,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张辽听了没说什么。他在地图上布路沙布逻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把笔搁下了。
“不急。”他说,“让他们再乱一阵子。等乱透了,进去收拾起来更省事。”
庞德从塔克西拉赶回来,脸上的烟子洗干净了,换了身干净衣甲。
“将军,南边来消息了。”他掏出一封信,“关大都督的人送来的。”
张辽拆开信看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把信递给庞德。
信上说关羽的海军已经拿下巴巴里库姆、巴里加扎好几座港口大城,贵霜的南边沿海全在大汉手里了。现在已经在布路沙布逻外陈兵多日了。
庞德看完把信叠好还给张辽。“南北都通了。”
“嗯。”张辽站起来走到帐外,往南边看。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多远。但他知道,从脚下这片平原往南,再往南走上十几天,就是关羽的军营了。
两军中间隔着已经垮掉的贵霜帝国。波调缩在布路沙布逻的王宫里,像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
张辽收回目光,转身回帐。
“传令,各城留够守军,其余人马往布路沙布逻收拢。和海军一起围而不攻,等着。”
“等什么?”
“等波调自己的人把他绑了送出来。”
庞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帐外风又起了。犍陀罗平原上的草被吹得伏下去一片,露出底下黑红的土。那些土明年会长出更密的草来,把这片战场上发生过的事情全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