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路沙布逻城墙上站了一排人。
不是守军,是城里的贵族。天还没亮透就爬上去了,趴在城垛子后面往外看。看着看着就没人说话了。
城外平原上全是汉军的营帐。从城墙根底下往北铺开,过了河还往南延伸,东西两边也望不到头。
篝火的烟还没散尽,一缕一缕飘在营地上空跟晨雾搅在一起。人声马声铁器声混成一片嗡嗡的,隔着老远传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砖都好像在抖。
一个贵族把脑袋缩回来,脸白得跟浆洗过的布似的。
“这得多少人?”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没理他。旁边的人正数营帐呢,数到一半不数了。数不清。
消息传到王宫里的时候,那个叫伽腻色伽的临时城主正在吃早饭。他听了报信把勺子放下了。
“多少?”
报信的说数不清。反正从城墙上往外看,除了汉军的帐篷就是汉军的旗子,别的啥也看不见。
伽腻色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王宫的窗户不朝城外,只能看见院子里的椰子树。他看了一会儿椰子树,又坐回去拿起勺子。手抖了一下,勺子掉进碗里咣当一声。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贵霜是大国,富楼沙是大城,他从小在城里长大觉得自己见过世面。商队从西边来东边来的都有,节庆的时候城里人挤人走都走不动。
但那是百姓,是赶集的做买卖的。跟城外头那一片一片的营帐不是一回事。
那营帐里住的是兵。
三十万陆军十万海军加上辅兵民夫几百万人,这个数字他昨晚上就听说了,当时觉得夸大其词。现在站在城墙上亲眼看见了才知道没夸大。甚至还往少了说了。
伽腻色茄把碗推开不吃了。
王宫的大殿里已经挤满了人。贵族们、官员们、城里有钱的商户们全来了,把大殿站得满满当当。没人安排也没人召集,都是自己跑来的。来了就互相看,看谁先开口。
一个老贵族先憋不住了。
“打是肯定打不了的。”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大殿里像炸了锅。有人附和说对对对打不了,有人骂他没骨头,有人在中间和稀泥说再商量商量。声音越来越大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伽腻色伽坐在上面看着底下吵,一句话不说。
他其实知道这帮人在吵什么。不是吵打不打,是吵怎么降。打不打的答案昨天半夜就定下来了,没人敢打。现在吵的是怎么降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和家产。
吵了大概半个时辰,老贵族又开口了。
“别吵了。”他嗓子都哑了,“再吵下去汉军把炮架起来咱们全得死在这儿。现在开门还有得谈,等人家把城门轰开了那就什么都没得谈了。”
一个年轻贵族站出来。“你怎么知道开门就有得谈?”
老贵族回头看他。“不开门你有别的办法?”
年轻贵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伽腻色伽站起来。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开吧。”他说。
就两个字。说完他就坐回去了。
老贵族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得很快袍子下摆甩来甩去,几个年轻一点的跟在后面也往外走。大殿里的人呼啦啦跟上去一大半,剩下的互相看了看也跟上了。
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守城的兵士把城门闩得死死的,刀都拔出来了,但手在抖。他们跟城里那帮贵族不一样,他们是真见过城外那阵仗的。
昨晚上在城墙上值夜,底下的汉军营地里篝火烧得跟白天似的,人影子晃来晃去晃了一整夜。有个兵吓得吐了,吐完蹲在城垛子底下不敢站起来。
老贵族带着人到了城门口。
“开门。”
守门的校尉看着他。“大人,这……”
“开门。”老贵族又说了一遍,“出了事我担着。”
校尉看了看老贵族又看了看他身后黑压压一群人,把手里的刀收起来了。他走到城门洞子里,手按在门闩上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咬牙把门闩抽开了。
城门嘎吱嘎吱推开了。
城外的平原上汉军的营地正在生火做早饭。炊烟一柱一柱往上冒,米粥的香味飘得老远。哨兵最先看见城门开了,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往中军帐跑。
张辽正在洗脸。
水是凉的从河里打上来的,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他把脸上的水抹掉抬起头,就看见哨兵跑过来单膝跪下。
“将军,城门开了。”
张辽擦脸的手停住了。“什么?”
“布路沙布逻的城门,开了。”
张辽把布巾扔进水盆里站起来。他走到营帐外面往城墙那边看,果然城门大开,城门口站着一群人,看穿戴是城里的贵族,正朝这边张望。
关羽也从旁边的帐里出来了,胡子还没梳,乱蓬蓬的堆在下巴上。
“怎么回事?”他问。
“门开了。”张辽说。
关羽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捋了一把胡子。“这帮怂货。”
张辽没接话。他系好甲胄翻身上马。庞德已经带着一队人跟过来了,刀都没拔,就那么按着刀柄骑在马上。
“走。”张辽说。
马队踩着平原上的草往城门走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城墙染成黄红色,城门口那群贵族的身影拉得老长。老贵族站在最前面,两只手交叠在肚子前面,脸上使劲挤出笑。
张辽在城门口勒住马。
老贵族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弯跪下去了。他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一片,哗啦啦的像风吹倒了庄稼。
“贵霜……布路沙布逻……”老贵族的汉话磕磕巴巴的,“归降大汉。”
张辽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起来吧。”他说。
老贵族没敢动。
“让你起来。”庞德在旁边说了一句。
老贵族这才爬起来,腿还在抖。他身后的贵族们也稀稀拉拉站起来了,有的站不稳歪在别人身上。
张辽打马进了城门。马蹄踩在城里的石板路上嗒嗒响。街道两边全是人,百姓从门缝里窗户里探出脑袋往外看,看见汉军的旗子又缩回去了。有几个胆子大的没缩,就那么直愣愣看着。
关羽并马走在旁边,左右打量着城里的街道。
“就这么简单贵霜就灭了?”他还有些懵呢。
“是啊!”张辽也恍然。
“还想着得打两天呢。”关羽摇了摇头。
马队沿着主街往王宫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张辽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子里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他的兵正一队一队往里开,旗手把大汉的旗子插上了城楼。
王宫在前面等着。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