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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木薯

    又走了多少天,太史慈已经记不清了。

    还是同样的雨林。密、湿、闷、熱。太阳永远透不下来。脚下永远是烂泥。蚊虫永远围着转。汗永远流不完。

    每天都是这样。

    走,歇,走,歇。走的时候砍藤蔓,歇的时候喝水。走的时候盯着前面,歇的时候盯着地上。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林子,没完没了的林子。

    士气早就没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没,是那种沉默的没。没人说话,没人抱怨,也没人笑。就是走着,机械地走着,一步接一步。眼神空洞,表情木然。

    太史慈走在最前头,也一样。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玉米找到了。那是运气。但运气不会来第二次。

    土豆呢?没有。红薯呢?没有。橡胶树呢?也没有。

    陛下说的那些东西,也许根本就不在这边。也许在北边,也许在南边,也许在海的另一边。也许他们走错了。

    也许白死了那么多人。

    他不敢想。

    一想就觉得累。

    但还得走。

    因为使命。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

    因为陛下还在等。

    这天中午,太阳还是透不下来。林子还是那么暗。脚下还是那么烂。

    太史慈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蕨类,又砍断几根挡路的藤蔓,正要往前走。

    脚步突然停住了。

    骤然目光定住。

    不远处的灌丛边缘,立着一丛半人多高的灌木。

    不高,也不粗。细细的,韧韧的。茎干灰褐色,一节一节的,看着很普通。太史慈的目光从那茎干上扫过去,正要移开——停住了。

    叶子。

    那些叶子很奇怪。

    掌状的。五片,七片,裂开像手指。细细长长的,从中间散开。颜色是绿的,但不是那种翠绿,是那种深绿,带点冷,带点暗。叶柄上有一点紫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太史慈盯着那些叶子,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

    在哪儿?

    在长安。

    在陛下面前。

    陛下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东西。陛下指着那张纸,一遍一遍说。

    “这东西叫木薯。茎有节,灰褐色。叶子掌状,五到七片,裂开像手指。叶柄带紫色。根长在地下,细长的,纺锤形的。记住,一定要记住。别的可以找不到,这个必须找到。”

    他当时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那些线条,那些形状,都记在脑子里。

    现在他看见了。

    就在前面。

    太史慈的手开始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那丛灌木跟前,蹲下来。

    眼睛盯着那些叶子。掌状的,五片,七片。裂开,像手指。叶柄上,有一点紫色。茎干灰褐色,有节。

    是他。是它。就是它。

    太史慈伸手,摸了一下叶子。

    凉凉的。湿润的触感。是真的。

    他在那儿,定住了。

    身后的人走过来,围过来,看着他。

    “将军?”

    “将军怎么了?”

    “将军看见什么了?”

    太史慈没答。

    他从腰间拔出小铲字,开始刨土。

    但是手在抖。铲子都差点掉地上。他攥紧,继续刨。

    土层很松。腐叶,烂泥,红土。一铲一铲,刨开。

    刨了半尺深,看见了。

    根。

    不是那种肥大浑圆的根,是细长的,纺锤形的。三四条,挤在一起。外皮深褐色的,粗糙糙的。根须很多,细细密密的,扎在红土里。

    太史慈盯着那些快根,呆若木鸡。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炸开了。

    陛下的话又在响。

    “木薯的根长这样。细长的,纺锤形的。不是圆的,不是大的,就是这样的。记住了,一定要记住。”

    他记住了。

    他死死记住了。

    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太史慈伸出手,握住一根。轻轻一拔,出来了。

    那根躺在手心里。深褐色的皮,粗糙的。细长的,像萝卜,又不像。沉甸甸的,比看着重。

    他盯着那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呵——呵——呵呵呵……”

    眼泪跟着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脸上湿了,嘴里咸了,眼前模糊了。

    陈副将吓了一跳。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太史慈没答。

    他捧着那根木薯,站起来。举起来,对着那些人。

    “找到了。”

    声音是哑的。破的。

    “木薯。找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木薯?”

    “找到了?”

    “将军找到了?”

    “真的是木薯?”

    太史慈点头。

    点头。拼命点头。

    “是。是木薯。”

    他把那根举得更高。

    “陛下画的,就是这样的。茎,叶子,根,都对上了。都跟陛下说的一样。”

    人群围过来,盯着那根看。有人伸手摸,有人凑近闻,有人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木薯?”

    “长这样啊。”

    “陛下说这个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就好。”

    “能当饭吃就好。”

    太史慈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

    忽然觉得腿软了。

    他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那根木薯,笑一下,哭一下。

    陈副将也蹲下来,狠狠的抱着他摇着他的肩膀。

    “将军,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太史慈点头。

    找到了就好。

    找到了就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挖。”他说,“都挖。把这片全挖了。一棵都别留。”

    人群散开,蹲下去,开始挖。

    太史慈站起来,走到旁边,靠着一棵树。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木薯。

    深褐色的皮,粗糙的。细长的,纺锤形的。很普通,一点都不起眼。

    但就是这个。

    陛下说,这个是粮食的保险。是最后的指望。是万一遭了灾,老百姓能活命的根。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

    他把那根木薯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画面。

    胶州湾出发那天,四十七艘船,两千三百人。岸上的人在喊,在哭,在跪。太阳照着,风吹着,帆升起来。

    风暴那天,浪比船高。人被甩进海里,眨眼不见了。他站在船头,死死抓着船舵,不敢松手。

    冷的那段日子,人冻僵了,硬了,抬不动。医官每天锯手锯脚,锯下来的扔进海里。

    热的那段日子,人热晕了,热死了。淡水不够,每人每天一小口。嘴干得裂开,说话都疼。

    打土人的时候,那些人冲上来,用牙咬。枪捅进去,他们还抱着不放。

    还有雨林中的蛇,鱼,青蛙,蚂蚁……。

    还有雨林,走了不知道多少天,什么也没找到。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人。

    几十个人蹲在地上,拼命挖。一棵一棵,连根带土,小心地挖出来。有的已经在装袋了,一袋一袋,码在旁边。

    太史慈走过去。

    “慢点挖,别挖断了根。”

    “挖出来的,用湿布包着。”

    “装袋的,别压着。”

    他一边说,一边看那些被挖出来的木薯。

    一棵一棵,码在地上。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都差不多,都是那种深褐色的,纺锤形的。

    他看着那木薯,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

    不是哭,是笑。

    陈副将走过来。

    “将军,挖了不少了。”

    太史慈点点头。

    “停下吧。够了。”

    人群停下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还蹲着,有人抱着挖出来的木薯,舍不得放。

    太史慈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大概有两三百棵。

    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人群开始动。

    收工具的,扎袋子的,清点数的。

    太史慈站在那儿,摸着怀里那袋玉米,又看看那些木薯。

    玉米有了。木薯有了。

    土豆还没找到。红薯还没找到。橡胶树还没找到。

    但他不急。

    有了这两样,已经够回去交代了。

    剩下的,以后再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密密的叶子。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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