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林子第三天,太史慈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找到那些东西了。
玉米是找到了。但那是在荒原上,不是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太邪门儿了。树挤着树,藤缠着藤,叶子盖着叶子。光透不下来,脚下全是烂泥。每一步都得看着踩,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就陷到膝盖。
走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土豆。没有红薯。没有橡胶树。
只有林子。没完没了的林子。
太史慈走在前头,手里的刀不停地砍。那些藤蔓太密了,不砍根本过不去。砍一刀,断一根。砍一刀,断一根。砍得手都酸了。
身后跟着三十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汗,但是雨林湿热的环境汗水又无法蒸发,流到眼睛里十分难受,还有每个人的脸上都被蚊虫咬出来密密麻麻的包又红又痒。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噗嗤噗嗤踩在泥里。
陈副将走到他旁边。
“将军,歇会儿?”
太史慈看了看天。
看不见天。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枝。
他点点头。
“歇一刻钟。”
人群停下来。有的靠着树喘气,有的蹲着揉腿,有的拿出水囊喝水。水不多了,每人只能抿一小口。
一个老兵坐在树根上,忽然叫起来。
“将军,这树,这树会动!”
太史慈走过去看。
那树确实在动。但不是树在动,是树上爬满了东西。一条一条,细细的,长长的,黑的黄的,从树根爬到树梢,又从树梢爬下来。
是蛇。
很多蛇。
那些蛇不大,手指那么粗,胳膊那么长。但太多了,密密麻麻,把整棵树都盖住了。有的缠在一起,扭成一团。有的挂下来,吊在半空。有的从树洞里探出头,吐着信子。
老兵的脸白了。
太史慈也愣了一下。
他见过蛇。但没见过这么多蛇,聚在一棵树上。
“别动。”他说,“慢慢往后退。”
那老兵慢慢站起来,慢慢往后退。
那些蛇没动。还在树上爬着,扭着,缠着。
退到安全的地方,那老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将军,那是什么蛇?”
太史慈摇头。
不知道。
从来没见过。
第五天,他们又遇到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趴在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水是一条河,不宽,但很深。河水是浑的,黄黄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那两只眼睛就浮在水面上,盯着他们看。
太史慈站在河边,看着那两只眼睛。
那眼睛很大,比人的拳头还大。金黄色的,瞳孔是竖着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什么东西?”陈副将小声问。
太史慈没答。
他也不知道。
他捡起一块石头,往那两只眼睛那边扔过去。
石头落进水里,噗通一声。那两只眼睛沉下去了。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慢慢扩散。
然后水面裂开了。
一张嘴从水里冒出来。很大的嘴,比人脑袋还大。嘴里全是牙,一排一排,又尖又长。那张嘴朝着岸边冲过来,速度很快,水花四溅。
太史慈往后退。
身后那些人也在退。
那张嘴冲到岸边,停住了。半个身子露出水面。
那家伙长得怪。嘴特别长,牙特别多,身子特别粗。四条腿,短粗短粗的,趴在地上。尾巴很长,一甩一甩的。
它盯着太史慈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回去,沉进水里,不见了。
河边安静了。
一个士兵小声说。
“那是什么东西?鱼还是兽?”
没人能答。
太史慈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绕过去。”他说。
他们绕了很远,才找到一处窄的地方,趟水过去。
第八天,又遇到一种东西。
这东西很小,但比那些大的还吓人。
是一只青蛙。
那青蛙蹲在一片叶子上,一动不动。身子不大,比人的拇指大不了多少。但它的颜色很怪。
红的。
红得发亮,红得刺眼。
太史慈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青蛙也看他。眼睛是黑的,圆圆的,亮亮的。
他停下来。
“别碰它。”他说。
一个士兵问。
“将军,有毒?”
太史慈说。“不知道。但长这么红,肯定有问题。”
他们绕开那只青蛙,继续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回头一看,一个士兵捂着手蹲在地上。那只青蛙不见了。
“怎么了?”
那士兵松开手。手上有一个小红点,不大,像被针扎了一下。但红点周围已经开始发黑。黑的很快,一眨眼就蔓延到手腕。
太史慈脸色变了。
“砍”
旁边的老兵手快,一刀砍下去。
那士兵的左手齐腕断了。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
血喷出来,喷了一地。
军医跑过来,用布包住伤口,撒药,扎紧。
那士兵脸白得像纸,咬着牙,一声不吭。
太史慈蹲下看那只断手。
手已经全黑了。黑得发紫,紫得发亮。
他站起来。
“往后,看见颜色怪的东西,都别碰。”
没人说话。
第十天,他们遇到一种东西,不是动物,是植物。
那植物长在一棵大树上,缠着树干往上爬。叶子很大,比人的脸还大。叶子上有毛,密密麻麻,看着就扎人。
一个士兵好奇,伸手摸了一下。
手刚碰到叶子,就缩回来了。
“疼!”
太史慈走过去看。
那士兵的手上,扎满了细小的毛。毛是透明的,看不见,但扎进去就疼。那士兵甩着手,疼得直抽气。
军医过来看了半天,用小刀一根一根挑。挑了一个时辰,才挑干净。
那士兵的手肿得跟馒头似的。
“还干随便乱摸吗?”太史慈问。
那士兵摇头。
不摸了。
再也不敢摸了。
第十二天,终于好了一点,密林中能看到一点点光了。
光透下来了。脚下也不没那么泥泞了。能看见天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太史慈站在一处高坡上,往四周看。
还是林子。但没之前那么密了。远处有山,不高,青青的。山脚下有河,亮晶晶的,弯弯曲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自己。
找到了吗?
没有。
土豆呢?没有。
红薯呢?没有。
橡胶树呢?没有。
只有玉米。
只有那几袋种子。
他低下头,摸着怀里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
“继续走。”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人说话。没人抱怨。
走了这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苦。什么都没找到。
但还是要走。
因为使命。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
因为陛下在等着。
太史慈走在前头,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稀疏的林子。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但得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