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狼城的城头,已经成了一片血海。
习铮手里的玄铁重枪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一蓬血雾,洒在黑色的城砖上,腾起白色的蒸汽。
“死!”
习铮低吼一声,枪杆横扫,将两个扑上来的大鬼国士兵砸飞。
沉重的枪身砸碎了他们的胸骨,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但他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缺口刚被清出来,马上就被更多狰狞的面孔填满。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用人命填坑。
“顶住!给老子顶住!”
习铮一脚踹开一个抱住他大腿的敌兵,反手一枪刺穿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习铮眼角的余光扫向身后,那几架搭在城头的云梯,已经成了通往黄泉的路。
“啊——!”
一个刚露头的安北军士卒,盾牌还没举起来,就被城头砸下的一根滚木击中。
一声闷响后,那士卒连人带盾惨叫着掉了下去,砸在下面拥挤的人群里。
滚木顺着云梯滚落,又带走了四五个正在攀爬的士卒。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梯子。
“该死!”
习铮眼睛都红了。
他拼死撕开的这道口子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他一个人,后续的部队根本上不来。
大鬼国的守军不是废物。
他们在短暂的慌乱后,表现出了极强的韧性和残忍。
城墙后方,一排排长枪手在盾牌的掩护下,组成了一道枪林,死死封锁着习铮周围的空间。
更远处,弓弩手已经就位,冰冷的箭矢开始无差别的朝这片区域射来。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习铮的铁甲上,火星四溅。
就算有甲胄护着,那种连续不断的撞击力,还是震的习铮气血翻涌。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面甲飞过,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剧痛刺激了他的神经。
习铮猛的转头,看向城楼的高处。
那里,一面巨大的狼头旗下,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鬼国将领。
赤鲁巴。
这个曾经在逐鬼关外被铁桓卫打败的家伙,此刻正死死的盯着习铮,眼里满是怨毒。
“那肯定是南朝的大将!”
赤鲁巴的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他拔出弯刀,指着被围困的习铮。
“杀了他!”
“谁能砍下他的脑袋,赏牛羊千头!封千户!”
“把他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让南朝人看看,冒犯我铁狼城的下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有些害怕习铮的大鬼国士兵,此刻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不要命的朝着习铮扑来。
甚至有人扔了兵器,张开双臂,就为了冲上去抱住习铮的腰,给同伴创造机会。
压力骤增。
习铮手里的长枪越来越重。
“滚开!”
他怒吼一声,长枪猛的将两个扑上来的敌兵挑飞。
但紧接着,左侧一个敌兵趁机扑上,手里的弯刀狠狠砍在习铮的肩甲上。
铛!
火星迸射。
铁甲虽然挡住了刀锋,但那股巨大的力量却让习铮的身体猛的一沉,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还没等他反击,右侧又有三杆长矛刺了过来。
习铮只能狼狈的侧身闪避,同时用枪杆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但他脚下的步子乱了。
他被逼退了一步。
这一步,就让出了好不容易抢占的半尺空间。
缺口,正在飞快缩小。
云梯口处,几个刚爬上来的安北军士卒,瞬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乱刀砍死,尸体被扔下城头。
“习校尉!撤吧!”
一个浑身是血的安北军什长,拼死冲到习铮身后,用盾牌替他挡下一支冷箭,嘶哑着嗓子吼道。
“大队上不来了!”
“再打下去,兄弟们都要死光了!”
习铮没有回头。
他死死的咬着牙,嘴里满是血腥味。
撤?
怎么撤?
这是城墙上,上来了就没有下去的道理。
他虽然没小看铁狼城的防守,但这场仗的艰难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他是来立威的!是来证明自己不比安北军差的!
他不能让自己爷爷用一辈子打出来的名号,折在自己身上。
“不撤!”
习铮双目赤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的吸了一口气,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
“再给老子撑一炷香!”
“我就不信,这帮蛮子的骨头,能比老子的枪还硬!”
轰!
他又是一枪横扫,将面前的人墙硬生生砸开一道裂缝。
但这只是徒劳。
铁狼城的守军就像杀不完一样,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而他身边还能站着的安北军兄弟,已经不到十人。
……
城下。
安北军中军大阵。
关临手里举着观虚镜,一动不动的盯着城头。
镜筒里,那个黑色的身影依旧在奋力厮杀。
但关临看的清楚。
习铮的动作已经慢了,枪法不再凌厉,每一次挥动都显得很吃力。
而那些顺着云梯往上爬的安北军士卒,一个个掉落下来,摔在坚硬的冻土上,变成一滩滩肉泥。
铁狼城的防御太完善了,兵力也远超预期。
仅凭两千人的佯攻,想撕开这道口子,简直是做梦。
关临缓缓放下观虚镜。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镜筒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发白。
“够了。”
关临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庄崖。
关临指了指那惨烈的城头,语气不容置疑。
“再打下去,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把他接回来。”
庄崖闻言,眉头微皱。
“接?”
“现在上面已经被围死了,云梯也被砸断了两架。”
“怎么接?难不成让他飞下来?”
关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中军后方,那些一直没动的辎重车队上。
在那里,停着十几辆巨大的板车,车上堆满了高高的草垛,上面还盖着厚厚的湿牛皮。
那是安北军用来防火攻的备用物资,也是关临为这场攻坚战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把那些草垛车推上去。”
关临指着城墙根下,习铮所在的正下方。
“推到墙根底下,把上面的牛皮掀了。”
庄崖愣了一下,随即瞬间明白了关临的意思。
他猛的转头看向城头那个高度。
三四丈高,就算有草垛缓冲,这也是在赌命。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老关,你这是让他跳啊……”
庄崖喃喃了一句,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好!我去安排!”
庄崖猛的一挥手。
“刀盾营!出列!”
“辅兵营!推车!”
随着军令下达,安北军阵中迅速分出一支几百人的队伍。
两百名刀盾手,将手里的塔盾高举过头顶,组成了一片龟甲阵。
在他们中间,几十名辅兵推着那几辆沉重的草垛车,喊着号子,冒着城头落下的箭雨和滚石,向着城墙根下冲去。
“快!快!快!”
庄崖骑马在侧翼掠阵,大声吼道。
“把车推到位!盾牌举高点!别让火油烧了草垛!”
轰隆隆!
车轮碾过冰雪,箭矢雨点般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爆鸣声。
但这支队伍依旧坚定不移的推进到了城墙最下方。
几辆草垛车迅速并排停好,辅兵们手脚麻利的掀开上面的湿牛皮和帆布,露出了下面松软厚实的干草堆。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迅速缩回盾阵之下,死死的抵住盾牌,为那个即将落下的人,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庄崖仰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还在苦战的黑点,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习铮!!!”
“跳!!!”
这一声咆哮,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直冲云霄。
城头之上。
习铮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他的双臂无比沉重,每一次抬起长枪,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周围的安北军兄弟已经全部倒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尸堆之上,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赤鲁巴狰狞的笑脸在人群后若隐若现。
“他没力气了!上!剁碎他!”
几个大鬼国士卒举着大斧,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庄崖的怒吼顺着寒风钻进了习铮的耳朵里。
跳?
习铮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的向城下瞥了一眼,看到了城墙根下那几辆铺满干草的车,以及那一圈死死护在周围的龟甲盾阵。
那是……给老子准备的?
习铮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疯狂的笑意。
这帮家伙,还真他娘的敢想!
这么高跳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但……
习铮看了一眼周围逼近的刀斧手。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跳下去,或许还能活!
“啊——!”
习铮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境逢生的疯狂。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的向前踏出一步,手里的玄铁重枪,在这个瞬间被他舞成了一团黑色的旋风。
呼——!
长枪横扫!
这一击,汇聚了他仅剩的所有力量。
最前面的三个大鬼国士卒,直接被这股巨力砸的胸骨塌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人群中。
包围圈,被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习铮没有任何犹豫,猛的转身,冲向城墙的边缘。
赤鲁巴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拦住他!他要跑!”
“放箭!射死他!”
嗖嗖嗖!
十几支利箭追着习铮的后背射来。
但已经晚了。
习铮已经冲到了垛口前,他没有直接跳。
在这个生死关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双手倒持长枪,枪尖朝上,枪尾朝下,整个人纵身一跃,跳出城墙。
身体腾空的瞬间,他双臂猛的发力,将手里的枪杆,狠狠卡进了城墙垛口的石缝之中!
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枪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火星在石缝间迸射。
这杆陪伴习铮多年的玄铁重枪,在这一刻承受了它无法承受的重量,死死的拽住了下坠的习铮。
虽然只是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的缓冲,卸掉了习铮下坠初期最致命的那股冲力。
崩!
一声脆响,枪杆终究还是承受不住,猛的弹开,脱离了石缝。
习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顺着满是冰棱的城墙壁,向着下方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墙上的冰面滑的像镜子,根本没有借力点。
习铮死死的护住头部,身体蜷缩成一团。
轰!
一声闷响。
习铮整个人重重的砸进了那辆装满干草的大车里,松软的干草瞬间塌陷下去,将他整个人埋没。
巨大的冲击力让板车的车轴都发出了一声呻吟,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土之中。
“护住!”
庄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围的刀盾手瞬间合拢,将盾牌举的更高,死死的护住这辆草垛车。
叮叮当当!
城头上的箭雨紧随而至,疯狂的倾泻在盾阵之上。
还有几块巨大的滚石砸下来,砸在盾牌上,震的下方的士卒手臂发麻,虎口崩裂。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走!快走!”
庄崖冲到车边,一把扒开干草。
只见习铮正躺在草堆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身铁甲上布满了划痕和凹陷。
但他还活着,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桀骜的光芒。
“咳咳……”
习铮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看着庄崖那张焦急的脸,咧嘴笑了笑。
“真他娘的……刺激。”
庄崖看着他这副惨样,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没死就行!赶紧撤!”
呜——!
撤退的号角声在安北军大阵中吹响。
城下的佯攻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刀盾手护着草垛车,辅兵们推着车,在骑兵的掩护下,迅速脱离了城头弓箭的射程。
城头之上。
赤鲁巴趴在垛口上,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草垛车,气的浑身发抖。
他一拳狠狠的砸在冰冷的城砖上。
“混账!这都让他跑了!”
他很想下令打开城门追击,但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黑压压的安北军大阵,看了一眼那万名虎视眈眈的骑兵,那股冲动瞬间被冷水浇灭。
他不敢。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南朝武将,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了本阵。
……
半个时辰后。
安北军中军大帐。
帐帘被掀开,习铮在庄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他已经卸掉了那身残破的铁甲,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
帐内。
苏承锦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神色平静。
关临站在沙盘前,正皱着眉头盯着铁狼城的地形图。
见到习铮进来,关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还能走?”
关临的声音依旧粗犷,听不出太多情绪。
习铮深吸一口气,推开庄崖的搀扶,挺直了腰杆。
“这点伤,死不了。”
他走到沙盘前,一把抓起桌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口火辣辣的痛楚。
习铮放下水壶,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这铁狼城,是个硬骨头。”
习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十分凝重。
“我刚才在上面,虽然只待了不到一刻钟,但我看的清楚。”
“他们的兵力源源不断,而且调度极快。”
“我撕开那个口子的时候,不到十息的时间,他们就调来了至少三个百人队,后面还跟着两队弓弩手。”
习铮指了指沙盘上的城墙。
“而且,他们的物资储备极其充足。”
“滚木、礌石、箭矢,就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最要命的是那层冰,太滑了,云梯根本挂不住,兄弟们往上爬的时候,根本使不上劲。”
习铮抬起头,看着关临和苏承锦。
“要是按照常规的攻城法子,强行往上填人命,就算是把这两万步卒都填进去,恐怕也拿不下这座城。”
“这次算我命大,也算你们准备的充分。”
习铮自嘲的笑了笑。
“要不是那几车草垛,我现在已经是城墙下的一滩烂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关临,眼神有些复杂。
“谢了。”
“那草垛车,是你安排的吧?”
关临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地图。
“那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关临淡淡的说道。
“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带队上去,要是下不来,就用这法子搏一把。”
“没想到先用在你身上了。”
习铮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满脸胡茬的粗汉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安北军吗?
连主帅都随时做好了跳城的准备?
这帮疯子。
“行了,别矫情了。”
关临摆了摆手。
“既然试出了深浅,那就得换个法子打。”
“这种硬仗,不能只靠蛮力。”
关临抬起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承锦。
“殿下,如今形势已经明朗,强攻不可取。”
苏承锦放下手里的兵书。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身是伤的习铮,又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关临。
“试出来了就好。”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依旧在呼啸。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彻底黑了。”
苏承锦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关临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试探的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夜袭?”
“趁着天黑,视线受阻,咱们再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突袭?”
苏承锦转过身,看着关临,摇了摇头。
“再想想。”
“我们如今粮草充足,他们就算想耗,我们也接得住。”
关临被否定了,更加困惑。
“那……殿下的意思是?”
苏承锦走回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天黑了,除了看不见,还有一个好处。”
苏承锦看着关临,眼神幽深。
“那就是……声音会传的更远。”
“恐惧,也会在黑暗中,放的更大。”
“再好好想想。”
苏承锦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兵书,不再言语。
关临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地图,眉头紧锁。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那满是胡茬的下巴,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