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梁朝九皇子 > 第354章 此生不负将门姓,纵死犹闻侠骨香

第354章 此生不负将门姓,纵死犹闻侠骨香

    铁狼城的城头,已经成了一片血海。

    习铮手里的玄铁重枪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一蓬血雾,洒在黑色的城砖上,腾起白色的蒸汽。

    “死!”

    习铮低吼一声,枪杆横扫,将两个扑上来的大鬼国士兵砸飞。

    沉重的枪身砸碎了他们的胸骨,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但他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缺口刚被清出来,马上就被更多狰狞的面孔填满。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用人命填坑。

    “顶住!给老子顶住!”

    习铮一脚踹开一个抱住他大腿的敌兵,反手一枪刺穿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习铮眼角的余光扫向身后,那几架搭在城头的云梯,已经成了通往黄泉的路。

    “啊——!”

    一个刚露头的安北军士卒,盾牌还没举起来,就被城头砸下的一根滚木击中。

    一声闷响后,那士卒连人带盾惨叫着掉了下去,砸在下面拥挤的人群里。

    滚木顺着云梯滚落,又带走了四五个正在攀爬的士卒。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梯子。

    “该死!”

    习铮眼睛都红了。

    他拼死撕开的这道口子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他一个人,后续的部队根本上不来。

    大鬼国的守军不是废物。

    他们在短暂的慌乱后,表现出了极强的韧性和残忍。

    城墙后方,一排排长枪手在盾牌的掩护下,组成了一道枪林,死死封锁着习铮周围的空间。

    更远处,弓弩手已经就位,冰冷的箭矢开始无差别的朝这片区域射来。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习铮的铁甲上,火星四溅。

    就算有甲胄护着,那种连续不断的撞击力,还是震的习铮气血翻涌。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面甲飞过,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剧痛刺激了他的神经。

    习铮猛的转头,看向城楼的高处。

    那里,一面巨大的狼头旗下,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鬼国将领。

    赤鲁巴。

    这个曾经在逐鬼关外被铁桓卫打败的家伙,此刻正死死的盯着习铮,眼里满是怨毒。

    “那肯定是南朝的大将!”

    赤鲁巴的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他拔出弯刀,指着被围困的习铮。

    “杀了他!”

    “谁能砍下他的脑袋,赏牛羊千头!封千户!”

    “把他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让南朝人看看,冒犯我铁狼城的下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有些害怕习铮的大鬼国士兵,此刻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不要命的朝着习铮扑来。

    甚至有人扔了兵器,张开双臂,就为了冲上去抱住习铮的腰,给同伴创造机会。

    压力骤增。

    习铮手里的长枪越来越重。

    “滚开!”

    他怒吼一声,长枪猛的将两个扑上来的敌兵挑飞。

    但紧接着,左侧一个敌兵趁机扑上,手里的弯刀狠狠砍在习铮的肩甲上。

    铛!

    火星迸射。

    铁甲虽然挡住了刀锋,但那股巨大的力量却让习铮的身体猛的一沉,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还没等他反击,右侧又有三杆长矛刺了过来。

    习铮只能狼狈的侧身闪避,同时用枪杆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但他脚下的步子乱了。

    他被逼退了一步。

    这一步,就让出了好不容易抢占的半尺空间。

    缺口,正在飞快缩小。

    云梯口处,几个刚爬上来的安北军士卒,瞬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乱刀砍死,尸体被扔下城头。

    “习校尉!撤吧!”

    一个浑身是血的安北军什长,拼死冲到习铮身后,用盾牌替他挡下一支冷箭,嘶哑着嗓子吼道。

    “大队上不来了!”

    “再打下去,兄弟们都要死光了!”

    习铮没有回头。

    他死死的咬着牙,嘴里满是血腥味。

    撤?

    怎么撤?

    这是城墙上,上来了就没有下去的道理。

    他虽然没小看铁狼城的防守,但这场仗的艰难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他是来立威的!是来证明自己不比安北军差的!

    他不能让自己爷爷用一辈子打出来的名号,折在自己身上。

    “不撤!”

    习铮双目赤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的吸了一口气,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

    “再给老子撑一炷香!”

    “我就不信,这帮蛮子的骨头,能比老子的枪还硬!”

    轰!

    他又是一枪横扫,将面前的人墙硬生生砸开一道裂缝。

    但这只是徒劳。

    铁狼城的守军就像杀不完一样,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而他身边还能站着的安北军兄弟,已经不到十人。

    ……

    城下。

    安北军中军大阵。

    关临手里举着观虚镜,一动不动的盯着城头。

    镜筒里,那个黑色的身影依旧在奋力厮杀。

    但关临看的清楚。

    习铮的动作已经慢了,枪法不再凌厉,每一次挥动都显得很吃力。

    而那些顺着云梯往上爬的安北军士卒,一个个掉落下来,摔在坚硬的冻土上,变成一滩滩肉泥。

    铁狼城的防御太完善了,兵力也远超预期。

    仅凭两千人的佯攻,想撕开这道口子,简直是做梦。

    关临缓缓放下观虚镜。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镜筒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发白。

    “够了。”

    关临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庄崖。

    关临指了指那惨烈的城头,语气不容置疑。

    “再打下去,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把他接回来。”

    庄崖闻言,眉头微皱。

    “接?”

    “现在上面已经被围死了,云梯也被砸断了两架。”

    “怎么接?难不成让他飞下来?”

    关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中军后方,那些一直没动的辎重车队上。

    在那里,停着十几辆巨大的板车,车上堆满了高高的草垛,上面还盖着厚厚的湿牛皮。

    那是安北军用来防火攻的备用物资,也是关临为这场攻坚战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把那些草垛车推上去。”

    关临指着城墙根下,习铮所在的正下方。

    “推到墙根底下,把上面的牛皮掀了。”

    庄崖愣了一下,随即瞬间明白了关临的意思。

    他猛的转头看向城头那个高度。

    三四丈高,就算有草垛缓冲,这也是在赌命。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老关,你这是让他跳啊……”

    庄崖喃喃了一句,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好!我去安排!”

    庄崖猛的一挥手。

    “刀盾营!出列!”

    “辅兵营!推车!”

    随着军令下达,安北军阵中迅速分出一支几百人的队伍。

    两百名刀盾手,将手里的塔盾高举过头顶,组成了一片龟甲阵。

    在他们中间,几十名辅兵推着那几辆沉重的草垛车,喊着号子,冒着城头落下的箭雨和滚石,向着城墙根下冲去。

    “快!快!快!”

    庄崖骑马在侧翼掠阵,大声吼道。

    “把车推到位!盾牌举高点!别让火油烧了草垛!”

    轰隆隆!

    车轮碾过冰雪,箭矢雨点般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爆鸣声。

    但这支队伍依旧坚定不移的推进到了城墙最下方。

    几辆草垛车迅速并排停好,辅兵们手脚麻利的掀开上面的湿牛皮和帆布,露出了下面松软厚实的干草堆。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迅速缩回盾阵之下,死死的抵住盾牌,为那个即将落下的人,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庄崖仰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还在苦战的黑点,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习铮!!!”

    “跳!!!”

    这一声咆哮,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直冲云霄。

    城头之上。

    习铮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他的双臂无比沉重,每一次抬起长枪,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周围的安北军兄弟已经全部倒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尸堆之上,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赤鲁巴狰狞的笑脸在人群后若隐若现。

    “他没力气了!上!剁碎他!”

    几个大鬼国士卒举着大斧,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庄崖的怒吼顺着寒风钻进了习铮的耳朵里。

    跳?

    习铮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的向城下瞥了一眼,看到了城墙根下那几辆铺满干草的车,以及那一圈死死护在周围的龟甲盾阵。

    那是……给老子准备的?

    习铮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疯狂的笑意。

    这帮家伙,还真他娘的敢想!

    这么高跳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但……

    习铮看了一眼周围逼近的刀斧手。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跳下去,或许还能活!

    “啊——!”

    习铮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境逢生的疯狂。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的向前踏出一步,手里的玄铁重枪,在这个瞬间被他舞成了一团黑色的旋风。

    呼——!

    长枪横扫!

    这一击,汇聚了他仅剩的所有力量。

    最前面的三个大鬼国士卒,直接被这股巨力砸的胸骨塌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人群中。

    包围圈,被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习铮没有任何犹豫,猛的转身,冲向城墙的边缘。

    赤鲁巴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拦住他!他要跑!”

    “放箭!射死他!”

    嗖嗖嗖!

    十几支利箭追着习铮的后背射来。

    但已经晚了。

    习铮已经冲到了垛口前,他没有直接跳。

    在这个生死关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双手倒持长枪,枪尖朝上,枪尾朝下,整个人纵身一跃,跳出城墙。

    身体腾空的瞬间,他双臂猛的发力,将手里的枪杆,狠狠卡进了城墙垛口的石缝之中!

    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枪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火星在石缝间迸射。

    这杆陪伴习铮多年的玄铁重枪,在这一刻承受了它无法承受的重量,死死的拽住了下坠的习铮。

    虽然只是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的缓冲,卸掉了习铮下坠初期最致命的那股冲力。

    崩!

    一声脆响,枪杆终究还是承受不住,猛的弹开,脱离了石缝。

    习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顺着满是冰棱的城墙壁,向着下方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墙上的冰面滑的像镜子,根本没有借力点。

    习铮死死的护住头部,身体蜷缩成一团。

    轰!

    一声闷响。

    习铮整个人重重的砸进了那辆装满干草的大车里,松软的干草瞬间塌陷下去,将他整个人埋没。

    巨大的冲击力让板车的车轴都发出了一声呻吟,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土之中。

    “护住!”

    庄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围的刀盾手瞬间合拢,将盾牌举的更高,死死的护住这辆草垛车。

    叮叮当当!

    城头上的箭雨紧随而至,疯狂的倾泻在盾阵之上。

    还有几块巨大的滚石砸下来,砸在盾牌上,震的下方的士卒手臂发麻,虎口崩裂。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走!快走!”

    庄崖冲到车边,一把扒开干草。

    只见习铮正躺在草堆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身铁甲上布满了划痕和凹陷。

    但他还活着,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桀骜的光芒。

    “咳咳……”

    习铮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看着庄崖那张焦急的脸,咧嘴笑了笑。

    “真他娘的……刺激。”

    庄崖看着他这副惨样,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没死就行!赶紧撤!”

    呜——!

    撤退的号角声在安北军大阵中吹响。

    城下的佯攻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刀盾手护着草垛车,辅兵们推着车,在骑兵的掩护下,迅速脱离了城头弓箭的射程。

    城头之上。

    赤鲁巴趴在垛口上,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草垛车,气的浑身发抖。

    他一拳狠狠的砸在冰冷的城砖上。

    “混账!这都让他跑了!”

    他很想下令打开城门追击,但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黑压压的安北军大阵,看了一眼那万名虎视眈眈的骑兵,那股冲动瞬间被冷水浇灭。

    他不敢。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南朝武将,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了本阵。

    ……

    半个时辰后。

    安北军中军大帐。

    帐帘被掀开,习铮在庄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他已经卸掉了那身残破的铁甲,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

    帐内。

    苏承锦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神色平静。

    关临站在沙盘前,正皱着眉头盯着铁狼城的地形图。

    见到习铮进来,关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还能走?”

    关临的声音依旧粗犷,听不出太多情绪。

    习铮深吸一口气,推开庄崖的搀扶,挺直了腰杆。

    “这点伤,死不了。”

    他走到沙盘前,一把抓起桌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口火辣辣的痛楚。

    习铮放下水壶,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这铁狼城,是个硬骨头。”

    习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十分凝重。

    “我刚才在上面,虽然只待了不到一刻钟,但我看的清楚。”

    “他们的兵力源源不断,而且调度极快。”

    “我撕开那个口子的时候,不到十息的时间,他们就调来了至少三个百人队,后面还跟着两队弓弩手。”

    习铮指了指沙盘上的城墙。

    “而且,他们的物资储备极其充足。”

    “滚木、礌石、箭矢,就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最要命的是那层冰,太滑了,云梯根本挂不住,兄弟们往上爬的时候,根本使不上劲。”

    习铮抬起头,看着关临和苏承锦。

    “要是按照常规的攻城法子,强行往上填人命,就算是把这两万步卒都填进去,恐怕也拿不下这座城。”

    “这次算我命大,也算你们准备的充分。”

    习铮自嘲的笑了笑。

    “要不是那几车草垛,我现在已经是城墙下的一滩烂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关临,眼神有些复杂。

    “谢了。”

    “那草垛车,是你安排的吧?”

    关临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地图。

    “那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关临淡淡的说道。

    “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带队上去,要是下不来,就用这法子搏一把。”

    “没想到先用在你身上了。”

    习铮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满脸胡茬的粗汉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安北军吗?

    连主帅都随时做好了跳城的准备?

    这帮疯子。

    “行了,别矫情了。”

    关临摆了摆手。

    “既然试出了深浅,那就得换个法子打。”

    “这种硬仗,不能只靠蛮力。”

    关临抬起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承锦。

    “殿下,如今形势已经明朗,强攻不可取。”

    苏承锦放下手里的兵书。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身是伤的习铮,又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关临。

    “试出来了就好。”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依旧在呼啸。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彻底黑了。”

    苏承锦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关临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试探的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夜袭?”

    “趁着天黑,视线受阻,咱们再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突袭?”

    苏承锦转过身,看着关临,摇了摇头。

    “再想想。”

    “我们如今粮草充足,他们就算想耗,我们也接得住。”

    关临被否定了,更加困惑。

    “那……殿下的意思是?”

    苏承锦走回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天黑了,除了看不见,还有一个好处。”

    苏承锦看着关临,眼神幽深。

    “那就是……声音会传的更远。”

    “恐惧,也会在黑暗中,放的更大。”

    “再好好想想。”

    苏承锦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兵书,不再言语。

    关临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地图,眉头紧锁。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那满是胡茬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