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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一呼再呼敌不惊,三呼四呼梦已宁

    二月二十八。

    北地的风雪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铁狼城以北三十里。

    这里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低洼荒原,两侧是隆起的丘陵,正好挡住了北风,也藏住了大军的踪迹。

    没有篝火,没有喧哗。

    连战马的嘴都被套上了特制的嚼子,防止嘶鸣。

    数万人的大营,静得只能听见风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甲片摩擦声。

    这种纪律性,是关北的铁律。

    中军大帐内,光线昏暗。

    为了隐蔽,帐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还用厚黑布罩着,只在桌案上投下一圈微弱的光。

    赵无疆掀开帘帐,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抖了抖肩上的雪,当看到帐内的景象时,眼神里的警惕也散了些。

    诸葛凡正毫无坐相地瘫在椅子上。

    这位关北的左节度副使翘着二郎腿,轻轻晃荡,手里还把玩着一个针脚细密的香囊。

    那香囊上绣着一轮弯月,看样子不是出自寻常绣娘之手。

    诸葛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眼神有些放空。

    “你倒是清闲。”

    赵无疆解下腰间的长刀,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沉闷的响声震得油灯晃了晃。

    诸葛凡被惊回了神,也不生气,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香囊收进怀里放好,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大将军巡营回来了?”

    诸葛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水早凉了,我也没烧,凑合喝吧。”

    赵无疆没去碰那冷茶。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伸手在上面重重一点。

    “别跟我打哈哈。”

    赵无疆的声音很低沉。

    “我刚才去各营转了一圈,兄弟们的士气虽然还在,但这么干等着,心里都有些没底。”

    他的手指沿着铁狼城向北划过一条长线,停在了一个红圈上。

    “这里,是距离铁狼城最近的大鬼国城池,赤金城。”

    “距离我们这,足足二百里。”

    赵无疆转过身,皱着眉盯着诸葛凡。

    “小凡,你跟我交个底。”

    “草原东西两侧那么大,各部族分散的很广。”

    “而且东部刚打完仗。”

    “他们……真的会派兵来支援铁狼城吗?”

    这是赵无疆最担心的。

    骑军绕后,是为了围点打援。

    可要是没有援军,那这几万精锐骑兵趴在雪窝子里喝西北风,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如果敌军不来,铁狼城就是一座孤城。

    安北军完全可以集中所有兵力,四面合围,强攻硬打。

    何必分兵到这里?

    诸葛凡闻言,没有去看那张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舆图。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这才开口。

    “老赵啊,你这是关心则乱。”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笃定。

    “你问我会不会来。”

    “那我问你,如果现在坐在王庭里指挥的人,是那个百里元治,他会派兵吗?”

    赵无疆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

    赵无疆回答得很干脆。

    “百里元治这个人,用兵很稳健,擅长取舍。”

    “铁狼城虽然坚固,但毕竟孤立在外。”

    “要是他知道我安北军数万精骑已经绕后切断了退路,他绝不会为了救一座必丢的城,而把自己的骑兵送进虎口。”

    “平原野战和攻城战,是两码事。”

    “他要是来救,就得先在平原上冲破我们的拦截。”

    “这对他来说,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诸葛凡笑了。

    “这就对了。”

    “如果是百里元治,这铁狼城,从我们绕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颗弃子。”

    “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铁狼城,保全主力。”

    说到这里,诸葛凡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

    “那个老狐狸,还在掌兵吗?”

    赵无疆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之前的战报。

    东部战场的端瑞,逐鬼关外的赤鲁巴,这些人的行事风格,都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躁动。

    完全没有百里元治那种老辣的沉稳。

    “你的意思是……”

    赵无疆试探地问道。

    “赌。”

    诸葛凡站起身,走到赵无疆身边,拍了拍他冰冷的铁甲。

    “我们在赌,现在鬼王庭里掌权的,不是那个理智到冷血的国师,而是那个急于证明自己、狂妄自大的特勒,或者是其他什么蠢货。”

    “如果是他们。”

    “他们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铁狼城这颗钉子被我们拔掉。”

    “那是打他们的脸。”

    “脸面这东西,对于聪明人来说不值钱,但对于蠢货来说,那就是命。”

    诸葛凡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风雪卷入,吹乱了他的发丝。

    “而且就算是百里元治掌兵,我们也得站在这。”

    “我们不能凭自己的想象来打仗。”

    “万一王庭真的派兵了呢?”

    “一旦他们来了,而我们不在。”

    “那殿下和步军兄弟们,就会面临很大压力。”

    “到时候,这铁狼城就很难再打下来了。”

    诸葛凡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无疆。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里。”

    “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会来,我们也得当成十成来防。”

    “这才叫小心没大错。”

    赵无疆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听完诸葛凡这番话,他心里的躁动彻底平复了。

    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

    “那要是他们真的来了……”

    “那就是真正的硬仗了。”

    诸葛凡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大鬼国号称控弦百万,那是吹牛。”

    “但他们手里的王牌,至今没有动静。”

    “赤勒骑,羯角骑,以及那个最神秘的巴勒卫。”

    “真正的变数,就在于这三支精锐,会不会动。”

    “如果来了……”

    诸葛凡眯起眼睛,眼缝中透出一股子狠厉。

    “到时候又是一场血战!”

    “至于铁狼城这战,关键并非是攻城,而是我们。”

    “如果援军不来,铁狼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耗得起。”

    赵无疆看着这位老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行。”

    “那咱们就等。”

    “只要他们敢来,我绝对要打一场大胜仗。”

    诸葛凡摆了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去吧去吧,别打扰我养神。”

    “这大冷天的,也就只有想想胶州的暖炉和热茶,才能熬得过去了。”

    赵无疆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

    将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重新隔绝在黑暗之中。

    雪原之上,风声依旧。

    ……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矗立在荒原上的坚城。

    铁狼城这座黑石巨城,在夜里看着很吓人。

    城墙上的冰层反射着火把的光,泛着幽冷的色泽。

    赤鲁巴和衣而卧。

    这位铁狼城的守将,白天打了一场硬仗,神经一直绷着。

    虽然击退了南朝人的进攻,但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躺在铺着厚厚狼皮的软榻上。

    哪怕是睡觉,他也不敢卸甲。

    “咚!咚!咚!”

    城外突然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杀!!!”

    声音很大,穿透城墙,震得人耳朵疼。

    赤鲁巴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几乎是弹射而起,一把抓起狼牙棒,连鞋都顾不上穿好,直接冲出了营帐。

    “敌袭!”

    “上城墙!快!”

    赤鲁巴嘶吼着。

    夜袭!

    这帮南朝人,果然不肯消停!

    他带着亲兵,一路狂奔冲上城头。

    城墙之上,早已乱成一团。

    无数大鬼国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抓起武器,冲到垛口边。

    弓弩上弦,滚木搬运。

    所有的火把都被点亮,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

    赤鲁巴冲到垛口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探出半个身子,死死地盯着城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手心全是汗水。

    然而。

    下一刻。

    赤鲁巴愣住了。

    只见城下三百步外。

    无数火把汇聚成一条长龙,在漆黑的夜色中蜿蜒游动。

    安北军的步卒方阵排列得整整齐齐。

    战鼓擂得震天响。

    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是。

    他们没动。

    那支庞大的军队,就那么停在三百步开外。

    他们只是在喊。

    只是在敲鼓。

    没有任何一架云梯被抬出来,没有任何一辆攻城锤在移动。

    甚至连一个冲锋的士兵都没有。

    赤鲁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火光,足足看了半盏茶的时间。

    直到他的眼睛被寒风吹得生疼。

    城下的安北军,依旧只是在喊杀,在擂鼓。

    就是不往前迈一步。

    “这……”

    赤鲁巴身边的千户吞了口唾沫,一脸茫然。

    “将军,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赤鲁巴的脸色先是紧张,然后错愕,最后气得脸都青了。

    “砰!”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冰冷的城垛上,震得上面的冰渣簌簌掉落。

    “混账!”

    “这帮卑鄙的南朝人!”

    赤鲁巴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疲兵之计!”

    “他们这是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耗光我们的精力,让我们整夜不得安宁!”

    赤鲁巴自以为看穿了一切。

    他冷哼一声,他眼里的惊慌没了,换上了一副看不起人的表情。

    “想跟本将军玩这种把戏?”

    “做梦!”

    赤鲁巴猛地转身,大声下令。

    “传令下去!”

    “全军分作三拨!”

    “一拨在城头警戒,其余两拨立刻下城休息!”

    “不管外面吵成什么样,只要他们没搭云梯,就给老子睡觉!”

    “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值夜的人顶着!”

    “都给老子把耳朵塞上!”

    随着赤鲁巴的命令下达,城头上的大鬼国士兵们虽然还在骂骂咧咧,但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真打就好。

    很快,城头上只留下了三分之一的守军,其余人纷纷裹紧了皮袍,缩回了避风的墙角或是城楼里,继续呼呼大睡。

    赤鲁巴看了一眼城下那还在卖力表演的安北军,冷笑一声,转身走下了城头。

    “喊吧。”

    “等你们喊破了嗓子,老子正好送你们上路!”

    ……

    城外。

    安北军中军大帐前。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关临手里举着观虚镜,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城头。

    镜筒里。

    原本密密麻麻的守军,此刻已经散去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也都靠在墙垛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还冲着城下做着挑衅的手势。

    关临放下观虚镜,露出笑容。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大帐前。

    那里,苏承锦正负手而立。

    在他身后,庄崖和习铮并肩站着,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

    “殿下。”

    关临嘿嘿一笑,指了指城头。

    “是这个意思吧?”

    “那帮蛮子果然撤下去了,只留了一小部分人在上面盯着。”

    苏承锦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庄崖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皱着眉头开口。

    “殿下。”

    “末将有一事不明。”

    庄崖指了指城头。

    “敌军只需轮班休息,这种程度的骚扰,顶多也就是让他们稍微烦躁一些。”

    “根本起不到真正的疲敌效果。”

    “等到天亮,他们依旧是生力军。”

    “我们这么折腾,反倒是让自己的兄弟们受冻,还要费力气喊叫。”

    “这……似乎有些得不偿失啊。”

    习铮虽然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自幼虽不喜读书,但兵书也是看了不少。

    疲兵之计,讲究的是虚实结合,让敌人不知道哪次是真,哪次是假,从而时刻紧绷神经,直到崩溃。

    可现在这种光打雷不下雨的搞法,傻子都能看出来是假的。

    只要敌人看穿了,那这计策就废了。

    关临也是一脸的不解,挠了挠头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三位大将。

    并没有直接回答庄崖的问题。

    “谁告诉你们,这是疲敌之策?”

    苏承锦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寒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人愣住了。

    不是疲敌?

    那大半夜不睡觉,拉着几万人在这敲锣打鼓,难道是为了给大鬼国的人助兴?

    苏承锦看着他们那副呆滞的模样,突然笑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叫,狼来了。”

    “狼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困惑更浓了。

    关临挠着头皮。

    “殿下,这……这是啥兵法?”

    “这狼来了……是哪位兵法大家写的?”

    “咋听着这么……这么不着调呢?”

    习铮也是一脸茫然。

    他搜肠刮肚,把家里藏书阁里的兵书都过了一遍,也没想起有这么一招。

    苏承锦看着这三个憨憨,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是。

    这帮家伙,哪里听过那个放羊小孩的故事。

    苏承锦叹了口气,决定换个他们能听懂的说法。

    “所谓狼来了。”

    “便是反复误敌,虚实惑之。”

    苏承锦的眼神变得深沉。

    “第一次喊,他们会紧张,会冲上城头。”

    “第二次喊,他们会愤怒,会觉得我们在耍诈。”

    “第三次,第四次……”

    “等我们喊到第十次,第一百次的时候。”

    “他们就会麻木。”

    “他们会觉得,这不过是南朝人又一次无聊的把戏。”

    “他们会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苏承锦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等到他们彻底相信,这只是一场虚张声势的闹剧。”

    “等到他们听到战鼓声,只会翻个身继续睡觉的时候。”

    “那才是……”

    “狼,真正来吃人的时候。”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却让在场的三个将军,都打了个冷颤。

    庄崖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让他们把虚的当成常态,把警惕心彻底磨没!”

    “到时候我们真的攻城,他们还会以为我们在演戏!”

    “等他们反应过来,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习铮也惊呆了。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招,太毒了。

    疲敌之计还有如此变化。

    长见识了。

    这家伙的心是怎么长的?

    怎么琢磨出来的这些东西?

    只有关临还在那琢磨。

    “狼来了……狼来了……”

    他嘟囔了几句,突然抬起头,一脸的好奇。

    “殿下,那为啥非得叫狼来了?”

    “叫虎来了,熊来了不行吗?”

    “狼这玩意儿,在草原上也不稀罕啊。”

    苏承锦看着关临那张好奇的大脸。

    嘴角抽了抽。

    他没有解释那个关于放羊小孩的故事。

    苏承锦只是笑了笑,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因为……”

    “狼吃人,不吐骨头。”

    声音从帐内飘出。

    留下三个将领站在风雪中,看着那晃动的帐帘,久久无语。

    片刻后。

    庄崖看向远处的铁狼城。

    “传令下去。”

    “嗓门都给我亮开点!”

    战鼓声,再次炸响。

    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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