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陈凡嘴角带着笑意,施施然走进院中,弯腰扶起那书办,转头故意训斥道。
何凤池听到这话撇了撇嘴,你不带覃先生来,而是带了我们三个武夫,其目的不言自明,现在你倒是装起和事佬来了。
就在这时,听到吩咐的卫所兵这才拿着刀剑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几人围住。
“拿下那凶徒!”刚刚那年轻人黑着脸又说了一声。
“我看谁敢!”
陈凡一声爆喝,顿时让跃跃欲试的卫所兵们迟疑起来,不得不说,尽管陈凡一直想要改变文贵武贱的现状,但这节骨眼上,文官的身份确实好使。
陈凡转过头去看着那年轻人:“你就是瞿元朗吧,见你一面真是很难啊。”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没错,他就是世袭金山卫指挥使瞿家的嫡子,现任金山卫指挥使瞿元朗。
他没想到,陈凡竟然这么快猜出了他的身份。
“陈大人若是为了南桥那块地的事情,那就请回吧,我卫所的兵也是要吃饭的,那南桥毗邻江水,都可以开耕成上好的水田,你们占了去,我的兵吃什么?”
陈凡冷笑一声,指着院外的海陵团练营地:“瞿指挥这话就不地道了,海陵团练驻防在此,那是去年经过朝廷允许的,我们海陵团练离开乡里,协防松江,说白了,获益的也是松江百姓和你们金山卫,怎么?倭寇还没被赶走呢,你们就准备卸磨杀驴了?”
瞿元朗闻言,黑着脸道:“陈同知,这话不对,去年因为苏时秀那厮瞎指挥,把我们金山卫调去了浙江,这才让你们鸠占鹊巢,现在我们金山卫的兵回来了,松江府自然不劳烦你们那些团丁,今年又闹了洪灾,弟兄们就指着南桥那块地开垦出来,补种些粮食贴补明年呢。”
陈凡又是一笑:“南桥才多大块地方,你们金山卫朝廷当年拨给了多少田地?现如今还有多少在普通军户手里?若是这些田分给了普通的军户,哪里还需要开垦南桥那一块?南桥是什么重要所在,你是带兵的,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这句话好似一下子踩到了瞿元朗的尾巴上,他几乎跳了起来,指着陈凡道:“陈凡,你别以为你是状元,是勇平伯的女婿就可以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陈凡“哈哈”一笑:“你既然说我血口喷人,那我来给你算一笔账,按照太祖时的规制,咱们大梁的卫所施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田,每个军户一般授田在20~50,亩,咱们南直这块儿,一般只有20~30亩。”
“金山卫作为大卫,朝廷规定的兵力计有5600人,按照7成的屯田比例来算,应该有3920名左右的军户参与屯田,以每户授田25亩计算,朝廷最初划拨的军团总数应该在98000亩左右。我算得对也不对?”
听到陈凡这话,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尤其是刚刚赶来的那几个卫所兵,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全都懵了。
他们祖祖辈辈当兵,所谓的当兵,其实要么是成为正军,在卫所里偶尔操练,要么就是给上官当佃户,种地交租,甚至农闲的时候,还要被上官组织起来当成劳工队,各处接活,为上官赚银子。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浑浑噩噩过来的,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原来朝廷在太祖时,给他们每个人都分了二十亩~三十亩的地。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地呢?
有些人活得还不是太糊涂,知道在自己父亲、爷爷,甚至太爷那一代,田就被“朝廷”收走了;而更多的人却压根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
陈凡这句话可谓是石破天惊,让在场的所有军户全都傻了。
可是还没有结束,陈凡继续道:“来之前,我也查过了,这军田被你们卫所的官老爷们私吞了6成,这6成里,你瞿家独占了八成。”
“地方上的手也不干净,通过投献、诡寄这些手段,也侵占了剩下的三成。当然,这也是要你们这些当官的点头配合的。”
“而最终掌握在那些军丁兄弟们手上的军田有多少?”
“不到一成!”陈凡竖起一根手指,冷笑着看向瞿元朗,“我再给一个靠实的数字,金山卫被侵占的军田约为88200亩,普通军户手里耕种的军田仅有9800亩。”
“指挥使大人,这本账你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你说我推算出来的对也不对?”
陈凡的话说完,瞿元朗脸色陡变,何止是对,要不是细节上确实有薛微的出入,瞿元朗真以为自己家中的那账本被人偷了出来。
但这种事,全国的卫所都在干,法不责众,他瞿元朗根本不怕,只见他冷哼一声道:“胡吊扯,根本没有的事。”
真没有吗?
大家伙虽然因为这个年代信息很闭塞,所以获得很懵懂,但懵懂不是无知,陈凡这一番言之凿凿的账本出来,加上有些人家的亲身经历,大家其实便已信了这文官,只不过他们位卑职低,不敢在大人物面前说话而已。
他们不说话,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意见,以前看着瞿家的人,他们的眼里都是对人上人的敬畏,可今天……
眼神变了。
陈凡自然看出了对方的色厉内荏,哈哈大笑道:“瞿指挥使,我不承认就没发生过吗?你想糊弄天下人呢?其实刚刚说了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南桥,确实是你们卫所的地,但我们临时驻扎是为了抵抗倭寇。”
“你不要举着你那个为了卫所兄弟的大旗,看起来好像**亮节,有本事,把你家巧取豪夺的那些地拿出来给大家分一分,不比南桥那三瓜两枣见效更快。”
“怎么样?舍得吗?”
这下子瞿元朗是真得没话讲了,硬着头皮说他也没地?
那军户每年两收去他家大院交哪门子租子?
想到这,他脸色一变,干脆耍起了无赖:“别胡吊扯了,姓陈的,你若是不还我这地,我也不去找南京,我直接告到北京,告到皇帝那里去。”
图穷匕见了吗?
陈凡也是冷然道:“好好商量不行,那我在团练营中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