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没有名字。他住在没有名字的村子里,村口有一棵没有名字的树。树很大,夏天很凉快。他每天坐在树下,等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他觉得,应该等。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等。他等了很久,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还在等。有人问他:“你在等谁?”他说:“不知道。”人家说:“不知道你等什么?”他说:“等到了就知道了。”人家摇摇头,走了。
他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他还在等。有一天,一个孩子路过,看见他坐在树下。孩子问:“爷爷,你在等谁?”他说:“不知道。”孩子说:“你等了这么久,还不知道等谁?”他说:“等到了就知道了。”孩子说:“那要是等不到呢?”他想了想,说:“那就接着等。”孩子走了。他继续等。
又过了很多年,那个孩子也老了。他回到这棵树下,看见那个老人还在。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老人看着他,问:“你是谁?”他说:“我是那个问你在等谁的孩子。”老人想了想,好像记起来了。他说:“你还在等?”老人点点头。他问:“等到了吗?”老人摇摇头。他问:“还要等吗?”老人说:“等。”他问:“为什么?”老人说:“因为等本身,就是答案。”他不懂。老人没有解释。他们一起坐在树下,看着远方。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那个老人忽然说:“我好像等到了。”他问:“谁?”老人说:“你。”他愣住了。老人说:“我在等一个人来问我。你来了。你问了。我等到了。”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他坐在那里,靠着树干,脸上带着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那个孩子——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坐在旁边,看着老人的脸。他觉得,老人不是死了,是等到了。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不用再等了。
他把老人埋在那棵树下,没有立碑,没有做记号。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等。等一个人来问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他觉得,应该等。他坐在树下,等着。等了很久,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还在等。有人问他:“你在等谁?”他说:“不知道。”人家说:“不知道你等什么?”他说:“等到了就知道了。”人家摇摇头,走了。他继续等。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那棵树还在,树下永远坐着一个人。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孩子,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他们在等。等一个人来问他们。你问他们:“你在等谁?”他们说:“不知道。”你问:“那为什么等?”他们说:“因为等本身,就是答案。”你不懂。他们不解释。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方。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你忽然觉得,你应该问他们。你走过去,问:“你在等谁?”他们看着你,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他们说:“等你。”你愣住了。他们说:“你来了。我们等到了。”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站起来,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你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你也应该等。等一个人来问你。你坐下来,靠着树干。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你闭上眼睛。你觉得自己在走路,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有很多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人来问他们。你走过去,问他们:“你在等谁?”他们看着你,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他们说:“等你。”你笑了。那笑容,也很淡,也很轻。
你继续走。走着走着,你忽然明白了。你不是在等别人,你是在等自己。等自己来问自己。你停下来,问自己:“你在等谁?”自己回答:“在等你。”你问:“等到了吗?”自己说:“等到了。”你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你坐下来,靠着树干。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