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把手心贴在脸上。手心很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他的身体就记得这个动作。他叫小树,因为他出生那天,家门口的老树发了新芽。他妈妈觉得这是好兆头,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小树七岁那年,问奶奶:“奶奶,我的手为什么这么暖?”奶奶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把它传给了你。”小树问:“谁传的?”奶奶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小树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奶奶说:“不知道。没有名字。”小树有些失望。他觉得自己手心里的暖,应该有一个名字。没有名字,就好像它不存在。他想给它取一个名字。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叫“小花”?不行,太轻了。叫“大山”?不行,太重了。叫“星星”?不行,太远了。他想了整整一天,没有想出来。
第二天,他去找老师。老师说:“你可以叫它‘爱’。”小树觉得不对。爱是爸爸妈妈给他的,不是手心里的这种。手心里的暖,不像是爱。它更安静,更长久,不要求什么,也不给什么。它只是在。他又去找爷爷。爷爷说:“你可以叫它‘记忆’。”小树觉得也不对。记忆是想起来的东西。手心里的暖,不用想,它就在。他去找村里的老人,找了很多,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名字。他有些沮丧。他坐在家门口的老树下,把手心贴在地上。地是凉的,手心是暖的。他忽然觉得,这种暖不需要名字。它不需要被叫出来,它只需要被感觉到。你感觉到它,它就存在。你叫不叫它,它都在。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他站起来,跑进屋里,对奶奶说:“奶奶,它不需要名字。”奶奶看着他,也笑了。她说:“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需要名字。”小树点点头。他把手贴在脸上,感受那种暖。还是暖的。他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在走路,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有很多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都不说话,只是走着。小树走在他们中间,也走着。走着走着,有人停下来,朝他挥挥手。走着走着,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望着他。走着走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后面的人越来越多。但他一直在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觉得,应该走下去。因为手心的暖,一直在。
他睁开眼睛。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他站起来,跑出家门,跑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种暖会一直跟着他。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被记住,它只是在。在每一个早晨,在每一个手心里,在每一个孩子的笑容里。
很多年后,小树老了。他把这个道理讲给自己的孩子听。孩子又讲给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了很多代。没有人再问那种暖叫什么名字了。他们只是每天早晨醒来,把手心贴在脸上,感受一下。然后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他们不知道这种暖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叫什么,不知道它还会持续多久。但他们知道,它在。一直在。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有一个早晨,太阳升起来,光照在大地上。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坐起来,把手心贴在脸上。他觉得手心很暖。他笑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给它取名字。他只是笑了。那笑容,和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说——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