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听完李观棋和付远山的话,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微微靠在车厢壁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缓缓说道:「这东西,我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跟当初断命王家的养煞地,性质差不多。」
「甚至,你们不说,我也考虑到了。」
「不管是我之前遇到的子母邪神,还是美神的前身,这些邪神的供养地,多半都在外面,被驭鬼柳家维护着。」
「现在柳玄阴死了,驭鬼柳家就算没全完,也肯定不敢再冒头,说不定都跑路了。」
「这些地方没人管,迟早要出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解决法子倒也简单,就如你们所说的这样,找到分布图,定点清除就是了。」
「不过————」
陆远话锋一转,目光在李观棋和付远山脸上扫过,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你们这麽积极地跳出来说这事儿————」
「想做什麽?」
陆远的直接,让李观棋和付远山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没想到陆远这麽冷静,甚至早就想到了後续。
而且对他们主动提出的「帮忙」,抱有如此明显的疑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苦涩与无奈。
他们知道,昨晚的经历,特别是陆远对他们的不信任和斥责,已经让他们在陆远心中留下了「蛇鼠一窝」,「不可救药」的印象。
现在想要扭转,绝非易事。
李观棋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
他紫眸中光芒闪烁,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坦诚:「陆道长,我知道,因为虎胡浒的事情,因为柳玄阴的事情,你对关外十家,对我们,都抱有极深的成见,认为我们同气连枝,蛇鼠一窝。」
「关外十家,传承至今,早已不复当年先祖毕路蓝缕的本心。
「」
付远山也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沙哑而疲惫:「这些年,有些家族行事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有底线。」
「养屍炼魂,拘役邪祟,甚至勾结外道,早已偏离了各自的祖训。」
「长此以往,关外十家,怕是要被整个关外的正道所摒弃、所不齿。」
「届时,招来的便是对所有关外十家的仇视与清算。」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李观棋点头,看向陆远,眼神真诚:「柳家覆灭,是咎由自取,也是拨乱反正。」
「我们不想让关外十家,在歧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沦为关外公敌。」
「我们渡厄李家,背阴付家,或许也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或许也曾对柳家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们的根,终究还在关外这片土地上。」
「我们————还想为这片土地,为我们各自的家族,做点什麽,挽回一些名声。」
「留下一条————不至於彻底断绝的退路。」
付远山语气恳切:「所以,我们想帮忙。」
「找出柳家这些遗毒,协助道长清理乾净。」
「这既是弥补我们之前知情不报,未能阻止的过失。」
「也是向关外正道,向道长表明我们的态度。」
「关外十家并非全都与柳家、虎家一般。」
「我们也愿意为关外的安宁,出一份力。」
两人的话语,坦诚而沉重。
陆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
但眼神中的审视与疑虑,却渐渐淡去了一些。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此刻说的,是真心话。
至少,很大一部分是。
他们被顾清婉的力量吓破了胆,也被昨晚那场「净化」震撼了灵魂。
他们意识到了关外十家内部的问题,也看到了未来的危机。
他们想抓住这次机会,与柳家彻底切割,为自己和家族争取一个相对「乾净」的未来。
这其中有算计,有自保,但也有那麽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责任感与良知。
至少,比虎胡浒那种纯粹的背叛与算计,要强得多。
而且,他们主动提出帮忙,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有地头蛇带路,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四处打探要强。
陆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昏迷的老头子。
老头子一生正直,对关外十家的态度,也并非一味敌视,而是强调「看当代家主是否良善」。
如果老头子醒来,知道李观棋和付远山愿意「戴罪立功」、协助清理柳家余毒。
恐怕也会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们的想法,我明白了。」
陆远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
「如果真心想帮忙,就拿出实际行动。」
「先把你们知道的,柳家外围据点的信息和大概位置整理出来。」
李观棋和付远山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拱手应道:「给我们十五日时间,我们全部整理出来!」
陆远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试图感应那被「锁灵绝地」封锁的真。
同时继续关注着老头子微弱的脉搏。
美神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刚才的对话充耳不闻。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真龙观的方向。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少了几分猜疑与隔阂,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基於共同目标的微妙默契。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又颠簸了半个多时辰。
车厢内,陆远紧闭双目,眉头微蹙,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对抗着「锁灵绝地」残留的禁锢之力。
他并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如游丝的真,使其缓缓运转,滋养乾涸的经脉,修复受损的脏腑。
忽然,他心念一动,脑海中闪过两个小小的身影。
虎胡浒的两个闺女。
虎羊羊跟虎兔兔。
虎胡浒背信弃义,死有余辜。
但这两个小丫头————她们什麽都不知道。
现在还眼巴巴儿的等着虎胡浒回家呢。
虎胡浒造的孽,没理由让两个什麽都不懂的小丫头来承担。
老头子常说,修道之人,当明辨是非,恩怨分明。
祸不及妻儿,稚子何辜?
现在这两个小丫头成了孤儿,娘早没了,爹也没了,若是不管————
「停车。」
陆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车夫闻言一愣,但还是连忙「吁」了一声,勒住了缰绳。
马车缓缓停下。
车厢内,李观棋,付远山,乃至一直闭目养神的美神,都同时睁开了眼睛,看向陆远,眼中带着疑惑。
「陆道长,怎麽了?可是李观主————」
李观棋连忙问道,还以为李修业出了什麽状况。
陆远摇摇头,看向美神,沉声道:「美神,你护送我师父,先回真龙观。」
美神微微蹙起那完美的眉头,轻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你现在的状态————」
对於这事儿,陆远也没有任何必要隐瞒。
美神是知道虎兔兔的。
至於说李观棋跟付远山,这都是十家的人,想必也知道。
更何况,这也没什麽不好说的,陆远已经打算好将那两个小鼻嘎接回真龙观。
当即,陆远不由得叹了口气道:「虎羊羊跟虎兔兔————」
说起这个,美神便懂了,看了陆远几秒,终於轻轻点了点头:「好。」
「你————自己小心。」
「真炁被封,伤势未愈,莫要逞强。」
美神自然是想跟着陆远,不过眼下这节骨眼,自然还是要先护送老头子回真龙观再说旁的。
「我知道。」
陆远应了一声,然後看向李观棋和付远山。
「你们就先随美神前辈回真龙观等候。」
「观里条件简陋,但还算清静,你们也正好可以处理一下伤势,顺便整理柳家据点的信息。」
「我很快回来。」
陆远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上的疼痛,轻轻挪开搭在老头子手腕上的手,又仔细为老头子掖了掖披风。
这才转身,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山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续灯虎家的村子,在另一个方向,距离此地不算太远。
以他现在的脚程,哪怕有伤,大半天也能赶到。
陆远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和真炁被封带来的滞涩感,一路疾行。
大半天的时间,翻山越岭,当天色再次擦黑时,他终於远远看到了那个坐落在山坳里的,熟悉的小村子。
——
村子还是之前的模样,不大,几十户人家,顺着山脚稀稀拉拉地排过去。
房子是用附近山上的石头垒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和几块压风的油毡。
烟囱大多冷着,还没到做饭的时辰。
鸡在窝里闷着,狗也缩在窝里,一切安静得如同往常。
天边最後一抹余晖即将散尽,给村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暗金色。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依旧光秃秃地杵在那里。
这村子,和关外任何一个普通的,靠山吃山的小村落一模一样,安静,朴素。
甚至带着一丝与世隔绝的孤寂。
若非陆远知道内情,绝对看不出这里竟然住着「续灯虎家」的人。
陆远没有惊动任何人,绕过村口,沿着小径,熟门熟路地来到虎胡浒的家。
院墙低矮,透过石头缝隙,陆远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院子中央的水井旁,放着两个小木桶,桶沿湿漉漉的,似乎刚用过。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跳动的油灯光芒。
很快,陆远来到虎胡浒家那扇虚掩的院门外,看着院子里安静扫地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踌躇。
院子里,虎羊羊正背对着他,拿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破旧大扫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她紮着两个简单的羊角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背影看起来小小的,单薄得让人心疼。
但她的动作却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漠的专注。
仿佛不是在打扫,而是在完成一件既定程序。
听到院门「吱呀」的声响,虎羊羊停下了动作,却没有立刻回头。
她微微侧了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门口。
当看清是陆远时,那双本该属於孩童的,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好奇。
只有一片与她那稚嫩脸庞格格不入的,沉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以及—————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欢快地跑过来,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甚至!
都没有询问她爹虎胡浒的事情。
只是静静地转过身,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陆远,仿佛在等他先开口。
「吃饭了?」
陆远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迈步走进了院子。
「陆道长。」
虎羊羊的声音清脆,却没什麽起伏,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显然,她已经从某些渠道知道了一些。
这并不意外,虎胡浒会的,虎羊羊自然也会一些。
陆远的心微微一沉。
但说实话,却又莫名有那麽一些庆幸。
提前知道了,这很好。
要不然,陆远还真不知道该怎麽改口说这件事。
即便,虎胡浒不是陆远亲手所杀,但说实话,那也没什麽区别。
对於杀虎胡浒这件事,陆远心里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那是虎胡浒先算计陆远,先想要陆远的命。
只不过————
对於两个孩子该怎麽解释————
确实有些难开口。
「兔兔呢?」
陆远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虚掩的正屋门。
「在屋里,刚醒不久。」
提到妹妹,虎羊羊那漠然的脸上,才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是真切的担忧和————疲惫。
看来,虎兔兔昏迷这段时间,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姐姐,独自承受了太多。
陆远点点头,朝着正屋走去。他需要先看看虎兔兔的情况。
推开虚掩的屋门,昏暗的光线下,陆远一眼就看到了靠墙那张小木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苍白的身影。
虎兔兔醒了,但状态显然很差。
她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打满补丁的被子。
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
那双原本就大而空洞的眼睛,此刻更是失去了所有神采,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呆呆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还没有完全归位。
露在被子外的手,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半透明的瓷白。
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如同纸纹般的细微脉络。
脖颈和掌心那些属於「纸人」、月圆之夜才会显现的摺痕,此刻虽然不显,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非人」的虚弱与易碎感。
听到脚步声,虎兔兔那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当目光聚焦在陆远脸上时,那灰蒙蒙的雾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道长?」
一个细弱,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带着浓浓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她乾裂的嘴唇中飘了出来。
这声「道长」,与虎羊羊那声冷淡疏离的「陆道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里面没有戒备,没有疏远,只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纯粹的依赖与亲近。
陆远还没有回答,等虎兔兔彻底看清陆远後,便是立即道:「俺爹哩?」
一时间,陆远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是怔愣在原地。
而虎兔兔则是望向陆远身後的位置,眨了眨那大眼睛又道:「她说俺爹跟道长一起出去办事了。」
看着面前的虎兔兔,陆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爹他有事儿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来接你去真龙观住,好不好?」
虎兔兔对陆远是绝对无条件相信的。
对於陆远的话,没有多寻思,当即点了点那瓷娃娃般的额头,脆生生道:「好!」
见虎兔兔没追问,也答应了,陆远心中稍定,来到床边,轻轻摸了摸虎兔兔的小脑袋:「你先休息一下,然後我们就收拾东西。」
虎兔兔乖巧地应了一声,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陆远心中酸涩更甚,他给虎兔兔掖了掖被角,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起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虎羊羊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
她没有偷听,只是静静地望着院门外的方向,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寂。
听到陆远出来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陆远,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说什麽。
陆远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早熟得令人心疼的小女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羊羊,你爹他————回不来了。
,他没有用「去了很远的地方」这种委婉的说法。
面对虎羊羊这样的孩子,委婉或许是一种侮辱。
陆远选择直接,虽然残忍,但至少真实。
虎羊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沉静,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麽东西,彻底地碎裂,熄灭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陆远心中一痛,继续道:「他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害了别人,也害了他自己。」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报应。」
虎羊羊再次「嗯」了一声。
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你们没有错。」
陆远的语气加重:「你爹的错,不该由你和兔兔来承担。」
「你们是无辜的。」
虎羊羊终於擡起了眼帘,那双沉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陆远。
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了然。
她似乎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或者说,早就接受了某种最坏的结局。
「所以————」
陆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来接你们走。」
「离开这里,去真龙观。」
「那里是我的家,以後,也会是你们的家。」
「我会照顾你们,保护你们,教你们本事,让你们平安长大。」
「你————愿意吗?」
陆远没有问「好不好」,而是问「愿意吗」。
陆远把选择权,交给了这个早熟,冷静,心思深沉的女孩。
虎羊羊静静地看着陆远,看了很久。
久到陆远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拒绝。
然後,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讨价还价。
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说完这个字,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分。
一直强撑的,属於「姐姐」和「小大人」的坚硬外壳,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她依旧没有哭,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扫帚,轻轻靠在了墙边。
陆远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
他走上前,想像对待虎兔兔那样,摸摸虎羊羊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感觉,这个冷淡而坚韧的女孩,或许并不需要,甚至不习惯这样的安慰。
「去收拾一下你和兔兔的东西吧。
陆远收回手,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只带最重要的,衣物,你们喜欢的小物件,其他的,观里都有。」
虎羊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转身,迈着平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旁边的厢房,开始默默地收拾。
陆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
听着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极其轻微的收拾声,心中五味杂陈。
往好的方面想————
也挺好的。
要不然,跟着虎胡浒那样的爹,往後必定要搞出什麽大乱子。
到时候虎羊羊和虎兔兔这俩孩子,怕是也要跟着受罪倒霉,甚至丢了性命。
之後到了真龙观,最起码,虎羊羊不用在跟现在一般。
至於虎兔兔————
说实话,还是个大问题————
虎兔兔这事儿很拧巴,她要活着,就得去给「神明」续灯。
可关外又没那麽多「神明」给她续。
除非连那些邪神也算上————
陆远寻思了寻思,算了,还是到时候问老头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