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山风穿过院墙,带来刺骨的寒意。
虎羊羊默默收拾好东西,将两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包袱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又转身去了厨房,开始生火烧水。
她没有问陆远晚上吃什麽,也没说家里还有没有吃的,只是沉默地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情。
陆远看着虎羊羊那小小的,在竈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羊羊,别忙活了,我来做晚饭。」
陆远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虎羊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远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但也没反对,只是默默地让开了竈台前的位置,自己则去墙角的水缸里舀水,开始清洗几个粗瓷碗。
陆远在厨房里翻了翻。
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糙米,旁边墙角的陶罐里,腌着半罐子酸菜。
打开盖子,一股酸爽咸鲜的气味扑鼻而来。
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几串蘑菇,还有一小块用盐腌过的,风乾了的野猪肉,看起来硬邦邦的。
这就是关外寻常人家过冬最常见的储备了。
陆远麻利地生火,淘米下锅,煮上一大锅糙米粥。
又将那块风乾野猪肉取下来,用热水泡软,切成薄片。
酸菜捞出一大把,细细切丝。
干辣椒掐碎,蘑菇泡发撕成小块。
等锅烧热,舀一勺凝固的猪油下锅化开。
只听刺啦一声,香气就冒了出来。
先下干辣椒和野猪肉片煸炒出油,逼出咸香。
再下酸菜丝和蘑菇,大火翻炒,让酸菜的酸爽和蘑菇的鲜味充分融合。
最後加一大瓢水,盖上锅盖,咕嘟咕嘟地炖着。
趁着炖菜的功夫,陆远又快手快脚地摊了几张杂粮饼。
用的是剩下的糙米面,掺了一点玉米面,和成糊,在烧热的铁锅上薄薄摊开。
很快就烙得两面焦黄,散发出粮食朴素的香气。
虎羊羊一直安静地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添柴火,动作熟练而沉默。
只有虎兔兔,大概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自己慢慢地挪到了厨房门口。
扶着门框,探着小脑袋往里看,那双大眼睛,在热气和灯光的映照下,似乎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再等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陆远回头,对虎兔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虎兔兔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没什麽力气说话,但眼神里的期待是藏不住的。
很快,饭菜上桌。
一大盆热气腾腾、酸香开胃的酸菜野猪肉炖蘑菇。
一摞焦黄喷香的杂粮饼,还有一锅熬得稠糊糊,米香浓郁的糙米粥。
在关外冬天的夜晚,这已经是相当丰盛,足以暖身暖胃的一餐了。
陆远给虎羊羊和虎兔兔各盛了一大碗粥,又给她们夹了满满的菜,把饼子掰开泡在粥里。
「吃吧。」
陆远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
滚烫的粥水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也让因为伤势和奔波而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慰藉。
虎羊羊依旧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没有浪费一粒米。
虎兔兔则是饿坏了,或者说,昏迷了这些天,身体极度需要能量补充。
她虽然虚弱,但吃得很快,小嘴巴塞得鼓鼓的,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下,陆远不得不几次提醒她慢点。
看着两个小姑娘埋头吃饭的样子,陆远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不管怎样,先让她们吃饱,睡个好觉,平安离开这里再说。
饭吃得差不多了,虎兔兔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精神也好了不少,虽然依旧很虚弱。
她放下碗,用小手抹了抹嘴,然後擡起头,那双大眼睛望着陆远,小声问:「道长,俺们明天啥时候走?」
「天亮就走。」陆远温声道:「你们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虎兔兔用力点头,然後又看向虎羊羊。
虎羊羊也吃完了,正在安静地收拾碗筷,她感受到妹妹的目光,却直接移开,什麽也没说。
陆远帮着虎羊羊一起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让两个小姑娘简单洗漱了一下。
他自己也草草擦洗了一番,换上了虎胡浒留在家里的一套半旧棉衣。
陆远自己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
虎胡浒的这套虽然不太合身,但总算乾净暖和了些。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也快燃尽了,灯光摇曳不定。
虎羊羊和虎兔兔挤在原本属於她们的小床上,盖着厚厚的、打满补丁的棉被。
也不知道虎胡浒那家夥身为关外十家之一的续灯家,这家里咋这麽穷的叮当响。
这钱也不知道是花哪儿去了。
虎兔兔似乎因为吃饱了饭,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精神放松下来。
很快就蜷缩在虎羊羊身边,沉沉地睡去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安心的神色。
虎羊羊却没有立刻睡,她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陆远吹灭了油灯,在堂屋临时搭的地铺上躺下,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陆远也没有睡意。
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以及对老头子伤势的担忧,对未来的种种思量,都让他心绪难平。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黯淡的月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清理柳家那些分散的养屍地,聚阴池,邪神供养地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光靠李观棋和付远山的情报,以及美神的协助,恐怕还不够。
关外地广人稀,山高林密,那些地方又极其隐秘,请理起来费时费力,还可能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而且,这事牵扯到整个关外的安宁,不仅仅是真龙观或者他陆远个人的事。
这事儿肯定是需要人帮忙的,毕竟上次断命王家的事儿,也是有武清观的沈书澜帮忙这次比上次断命王家的事儿还大,这自然是要人帮忙的。
那找谁呢。
陆远想到了一个人。
师伯,鹤巡天尊。
没有人比鹤巡天尊更适合了,天龙观作为整个关外前三的道门大观,最为适合。
而且,有天龙观这样的正道大派牵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可能对柳家遗产有想法,或者想趁乱搞事的宵小之徒。
更重要的是,老头子这次遭此大难,鹤巡师伯作为师兄,於情於理都应该知晓。
而且,老头子伤势极重,魂魄受损,鹤巡师伯想来能帮上些忙——
想到这里,陆远心中有了计较。
那就去天龙观。
只是说起来——
陆远虽然从未去过天龙观却知道天龙观所在的位置。
天龙观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找辆马车去的话,差不多也就一天一夜。
那不如明儿个一早,就先领着虎羊羊跟虎兔兔去天龙观。
这种事儿,还是陆远亲自上门说的好。
若是自己先回真龙观,然後再折回天龙观的话,太浪费时间。
夜更深了,山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天刚蒙蒙亮,陆远就醒了。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真无也终於能够顺利在体内涌动了。
陆远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看了一眼里屋。
两个小姑娘还睡着,虎兔兔缩成一团,紧紧挨着虎羊羊,睡得正香,小脸蛋有了些血色。
虎羊羊也睡着了,但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陆远没有叫醒她们,先去院子里打水洗漱,又去厨房生了火,将昨晚剩下的粥和菜热了热。
等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虎羊羊和虎兔兔也陆续醒了。
吃过简单的早饭,陆远领着两个小姑娘,背着她们小小的包袱,锁上了这个以後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小院门。
虎羊羊最後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没有留恋。
虎兔兔则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陆远,小手主动牵住了陆远的衣角。
三人走到村口,陆远昨天来时就留意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那头打盹的驴,旁边还停着一辆半旧带篷的骡车。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姓陈,是村里人。
平时靠着这辆骡车,在附近几个村子之间拉点货物,梢带脚客,赚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陆远上门,谈好了,多付了些车钱,说好去天龙观。
陈老汉看到陆远带着两个小姑娘过来,也没多问,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帮忙把两个小包袱放进车厢,又扶两个小姑娘上车。
车厢不大,铺着些乾草,勉强能坐三四个人,虽然简陋,但总比走路强,也能挡些风寒。
陆远抱着虎兔兔,让她坐在最里面靠车厢壁的位置,那里颠簸小些。
虎羊羊则默默地坐在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和陆远之间,正好隔着虎兔兔。
骡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沿着崎岖的山道,朝着天龙观的方向缓缓行去。
清晨的山风格外冷冽,带着雪沫子,吹得车篷呼呼作响。
陆远从怀里拿出两件虎胡浒留下的,带着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棉袄,给两个小姑娘披上。
虎兔兔乖乖地任由陆远摆弄,小脸在棉袄的包裹下,显得愈发小巧可爱。
虎羊羊只是默默接过,自己穿好,然後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後退,覆着薄雪的山林,一言不发。
起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骡子的响鼻声。
虎兔兔身体还虚,靠在陆远身边,没一会儿就又有些昏昏欲睡。
虎羊羊则始终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行了一段路,虎兔兔大概是睡醒了,精神好了些,开始不安分。
她先是好奇地扒着车篷缝隙往外看,看到什麽都觉得新鲜,小嘴巴就停不下来了:「道长,你看那棵树,好粗呀!比村口的老柳树还粗!」
「道长,天上有鸟!飞得好快!」
「道长,咱们这是去哪儿呀?远不远?」
「道长,你冷不冷?」
「俺把棉袄给你穿点儿?」
「道长——」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细弱但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和活力。
虽然有些颠三倒四,但那份依赖和亲近显而易见。
陆远耐心地一一回答,声音温和,偶尔还会指给她看一些有趣的东西。
然而,一旁的虎羊羊,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终於不再看窗外,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肌叽喳喳的妹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你安静点,哪里来的这麽多话。」
虎兔兔正指着外面一只蹦跳的松鼠,兴奋地想跟陆远分享,被姐姐这麽一说,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转过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虎羊羊,小嘴一撇,不服气道:「俺咋吵了?」
「俺又没大声嚷嚷!」
「俺就是问问!道长都没说俺吵!」
虎羊羊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姐姐」的权威。
「你现在就在吵!」
「坐好,别乱动,也别说话了。」
「让道长清净会儿,你自己也歇会!」
虎兔兔的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最讨厌虎羊羊这副总是管着她,教训她,好像她做什麽都不对的样子!
「你凭啥管俺!」
「俺就要说!」
「就要问!」
虎兔兔梗着脖子,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哭腔和倔强:「道长对俺好,俺喜欢跟道长说话!」
「你凭啥不让!」
虎羊羊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也更加沉静,甚至带上一丝严厉。
「就凭我是你姐姐,你听话,不然今晚没你的饭吃。」
虎兔兔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知道虎羊羊说到做到,以前惹她生气,真的会不给她饭吃。
她又委屈又气愤,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虎羊羊,也不再看陆远,一个人缩到车厢最角落。
她用棉袄把自己整个裹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後脑勺,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抗议和绝不屈服。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骡车吱呀的前行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陆远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虎羊羊的「管教」,或许是出於好意,怕虎兔兔打扰自己休息,还有虎兔兔自己的休息。
也或许是习惯性地想要维持「秩序」和「姐姐」的权威。
陆远轻轻叹了口气,伸手,隔着棉袄,轻轻拍了拍那个赌气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虎兔兔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但也没再往里缩。
陆远没有强行把她拉出来,只是继续说道:「你姐姐不是故意凶你。」
「她是担心我身上的伤,也担心你身体刚好,话说多了累着。」
「她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那个小鼓包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陆远又看了一眼旁边抿着嘴唇,脸色依旧沉静的虎羊羊。
收回目光,对着那个小鼓包,语气更加柔和,却也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劝解:「别跟你姐姐生气了——」
「你们是亲姐妹,是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了。」
陆远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的车厢里沉淀了一下,然後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最重要的话:「往後的日子还长,你们能依靠的,或许就只有彼此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声。
一直强作镇定、摆出「姐姐」威严的虎羊羊,在听到陆远最後那句「成为彼此的依靠」时,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微微佝偻了一些。
她飞快地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但侧脸上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看哭泣的妹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覆雪的山林。
但那紧绷得仿佛戴着面具的侧脸,似乎柔和了那麽一丝丝。
陆远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拍着虎兔兔颤抖的後背,无声地给予安慰。
骡车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吱吱呀呀,不疾不徐。
寒风依旧凛列,但车厢内那冰冷的,带着对抗意味的沉默,似乎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却也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暖意的——静默。
n■gn
翌日,清晨。
天龙观到了。
当陆远掀开车帘子,看向建在高山上的天龙观後,不由得砸咂嘴。
娘诶瞧瞧人家,这才叫道观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