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婉那双血色重瞳,在「看」到陆远背着老头子,带着美神从通道深处快步走出。
并且似乎并无大碍之後,那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悄然平息。
她没有再看向陆远,也没有去看那两尊依旧处於石化状态的李观棋和付远山。
她的目光,平静地转向了洞穴入口之外,洞外依旧隐隐传来各种混乱,阴邪,暴虐气息波动的方向。
那里,是整个村庄,是柳家经营了无数代、遍布各种禁地、封印并拘役了无数邪祟鬼物的地方。
以及众多「养屍地」,「聚阴池」的区域。
随着柳玄阴的死亡,三尊超级邪神的湮灭,以及整个核心大阵的崩溃。
这些地方的禁制必然在迅速瓦解。
那些被压抑,拘役,圈养了无数岁月的邪祟鬼物,此刻恐怕已经彻底失控。
正在疯狂冲击着最後的束缚,即将如同决堤的洪水,四散奔逃,为祸人间。
顾清婉那笼罩在薄雾後的血色重瞳中,没有任何「「急切」,「担忧」之类的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的,仿佛只是在进行某种「清理」工作的平静。
顾清婉没有对陆远做出任何交代,也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反应。
月白色的身影,微微一动。
下一瞬,她已然化作一道朦胧的,仿佛融入了月光的虚影。
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被「抚平」了裂痕的洞穴入口。
消失在了外界那虽然空旷,却依旧弥漫着不祥与混乱余韵的夜色之中。
陆远背着老头子,气喘吁吁地冲出通道,回到主洞穴。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顾清婉化作月光虚影,瞬间消失在洞口外的景象。
以及那两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傻傻望着顾清婉消失方向的李观棋和付远山。
陆远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看了一眼洞穴内外那异常「乾净」「宁静」,仿佛刚刚被彻底「大扫除」过的环境。
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那几乎完全消散的三尊超级邪神恐怖气息,心中对清婉的效率再次暗暗咋舌。
果然————全解决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
陆远没有时间去详细询问或者震惊,老头子还昏迷不醒,伤势沉重。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安全之处疗伤。
「美神,我们走!」
陆远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理会那两尊「石像」,只是对着身旁的美神低声说了一句。
便咬着牙,强忍着背上的重压和身体的虚弱,迈开脚步,朝着洞穴出口,也朝着山外的方向,奋力跑去。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被阴邪之气浸染了无数年的绝地,才能为老头子争取到更好的恢复环境。
美神轻轻点头,依旧与他并肩而行,那层淡淡的月白光晕始终笼罩着陆远与老头子,隔绝着外界可能残留的阴煞与不祥。
而就在陆远和美神即将跑出洞穴的刹那。
那两尊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终於因为陆远奔跑的动静,而猛地「活」了过来!
「等————等等!」
「陆道长!!」
李观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如同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
紫眸中依旧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朝着陆远追去。
他体内的伤势不轻,气息紊乱,跑起来跌跌撞撞,但速度却不慢。
付远山也猛地回过神,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顾不得检查自己那几乎要碎裂的乌木拐杖和严重的内伤。
强提一口气,拄着拐杖,脚步虚浮却拼命地朝着陆远追去。
他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後余生的庆幸,有对顾清婉那无法理解力量的极致恐惧与震撼。
更有对之前自己那些劝说与警告,感到的无地自容和荒谬可笑。
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追出了洞穴。
一冲出洞穴,眼前看到的景象,再次让他们刚刚有些「活络」过来的大脑,陷入了新一轮更加剧烈的冲击与呆滞之中。
只见外界,那原本应该被「血骸灵主」的污血骨浪和无数邪祟肆虐,化为真正鬼域的村庄和山野。
此刻却呈现出一片————诡异而壮观的景象。
夜空之下,一道月白色的,朦胧而缥缈的身影,如同真正的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又像是执掌净化与毁灭权柄的神只临世,正静静地悬浮在村庄废墟的上空。
她并没有做出什麽惊天动地的动作,没有施展什麽毁天灭地的法术。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然後,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形无质、覆盖一切的「净化」与「抹除」之力扩散开来。
如同最柔和却又最不容抗拒的月光,缓缓却又无比迅速地朝着四面八方、朝着整个村庄扩散。
以及更远处的山野林间,弥漫,扩散开来。
凡是被这「月光」笼罩,扫过的地方—
那些从残破房屋,倒塌的墙壁,开裂的地面中挣紮爬出,形态各异散发着浓郁阴气与怨念的邪祟,鬼物,殭屍,骷髅————
如同被投入了烈日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气化,消散。
没有惨叫,没有挣紮,就这麽顺从地,彻底地归於虚无。
那些隐藏在角落、沟壑、枯井中,散发着恶臭与污秽气息的「养屍地」「聚阴池」,其内部翻腾的污秽能量和孕育的扭曲邪物,在这「月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最纯净的圣水洗礼。
迅速褪色,乾涸,净化,最终化为一片片平凡,甚至带着一丝清新气息的普通土地或水洼。
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邪、怨毒、暴戾的气息,在这「月光」的「清洗」下,也如同被过滤了一般,迅速变得清澈、平和起来。
整个柳家经营了无数代的、遍布邪祟鬼物的村庄,以及周边被污染的山野。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股至高无上、源自顾清婉的「净化」之力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净化着。
进行着一场彻彻底底的,无声的————净化!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能量的对撞,没有邪祟的哀嚎。
只有一片死寂的,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神圣与毁灭交织美感的————净化与抹除。
李观棋和付远山呆呆地站在洞穴出口,仰着头,望着夜空中那道月白色的,仿佛淩驾於万物之上的身影。
望着下方那正在被「月光」迅速「净化」,恢复「纯净」的村庄与山野。
他们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大脑,再次陷入了彻底的,空白的死机状态。
这————这他妈的————是————打扫生吗?!
挥挥手————捏死三尊超级邪神————
现在————又像月光一样————照一照————就把整个柳家禁地给————净化」了?!
这一刻,他们终於彻底明白了,为什麽陆远之前对他们的警告和劝说,是那样的不屑一顾。
为什麽陆远和美神,能那麽放心地,头也不回地离开,去救李修业。
为什麽陆远最後只是对顾清婉说了句「动手吧,一个都别留」,然後就转身走了。
李观棋和付远山这两个在关外也算得上顶尖的人物。
此刻就像两个第一次走出深山,见到了真正大海的孩童。
被那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蔚蓝,震撼到灵魂出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
然後,他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那个正背着老头子,在美神的护持下,朝着山外奋力奔跑的陆远。
两人再次对视,无需言语,瞬间达成了默契。
「走!」
「跟上陆道长!」
李观棋低喝一声,强忍着伤势,再次迈开脚步,朝着陆远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付远山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几乎碎裂的乌木拐杖,一言不发,紧紧跟上。
夜色下,陆远背着师父在前飞奔,美神护持在侧。
李观棋和付远山这两个刚刚经历了认知崩塌的「家主」,则带着满心的震撼与後怕。
而在他们身後,夜空中,顾清婉那月白色的身影,依旧静静悬浮。
如同最纯净的月光,无声地洒落,将这片被污秽浸染了无数年的土地,一寸寸地,净化,还原。
晨光熹微,驱散了山间最後一丝残留的阴冷雾气。
也照亮了山路上那辆略显简陋,却跑得异常平稳的马车。
车身有些老旧,拉车的两匹老马似乎也习惯了山路,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
马车内部还算宽,铺着乾净的草垫。
老头子被安置在最里面,身下垫着柔软的衣物,身上盖着付远山贡献出来的一件厚实披风。
他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比起昨晚在「阴煞炼魂台」上时,已经平稳了许多。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感觉。
这是陆远用「安魂定魄印」和「护身金光咒」暂时稳住的效果。
以及美神一路上若有若无散发的,带有安抚与净化效果的气息,显然起到了作用。
但老头子伤势太重,魂魄受创,非短时间能够恢复,此刻依旧在深深的昏迷中。
陆远就坐在老头子身旁,背靠着车厢壁,脸色也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乾裂,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
但完全不敢放松,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老头子的手腕上,时刻感知着他脉搏的微弱变化。
陆远身上的伤口被美神用一种奇异的方式暂时「抚平」了表面。
内里的伤势和被「锁灵绝地」封锁的真,都还未恢复,此刻也是强撑着。
美神坐在陆远的对面,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简约长裙,纤尘不染。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与净化,於她不过是散了个步。
她微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完美的脸上带着一种宁静安详的神色。
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以一种超越五感的方式,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但若有若无的,一股纯净温和的气息始终萦绕在车厢内。
尤其是笼罩着老头子和陆远,仿佛为他们隔绝了外界的颠簸与风寒,也带来一丝丝滋养。
李观棋和付远山则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与陆远和美神相对。
两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李观棋紫眸黯淡,眉宇间难掩疲惫。
身上的深蓝色劲装沾满了尘土和乾涸的血迹。
左肩处甚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包紮的白布,隐隐有血迹渗出。
付远山更甚,那身灰布袍几乎成了破布条,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带着擦伤和淤青。
握着那根布满裂痕的乌木拐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虽然没像陆远那样真炁被锁,但昨夜仓促间硬抗三尊邪神反扑。
又经历了认知崩塌的冲击,再加上一路狂奔追赶,内伤外伤都不轻,只是强行压着。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山路,马匹偶尔打响鼻,以及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观棋和付远山数次欲言又止,目光在陆远,美神,以及昏迷的老头子身上来回逡巡。
似乎有无数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李观棋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陆道长————」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向陆远。
「昨夜————多谢道长出手相助,救我等性命————
」
「更————挽救了关外一场可能生灵涂炭的浩劫。」
「李观棋,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郑重,对着陆远,也对着闭目养神的美神。
态度与昨夜初见时的焦灼,已然天壤之别。
付远山也连忙拱手行礼,声音沙哑:「陆小友,老朽————也多谢了。」
「之前言语多有冒犯,是小老儿眼界狭隘,不识真神,还望小友海涵。
陆远擡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平静。
没有因为他们的恭敬而有什麽波动,只是淡淡道:「不必。」
「柳玄阴本就该死。」
「至於救你们,顺手而已。」
车厢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付远山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慎重:「陆小友,昨夜神威,荡涤柳家巢穴,净化了其核心禁地,此功莫大,关外生灵皆感其恩。」
「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远的脸色,见他并无不耐,才继续说道:「但是,驭鬼柳家盘踞关外数百年,其势力与布置,绝非仅仅昨夜那一个核心巢穴。
「」
「其家族历代经营,在关外各处阴邪险地,人迹罕至之处,还秘密设置了不下十处养屍地」,聚阴池」。
「」
「用以培育、拘役、封印各类邪物。」
「此外,还有一些与昨夜那三尊超级邪神类似,但可能规模稍小,或者尚未完全培育成功的「邪神供养地」————」
李观棋接过话头,补充道:「这些地方,彼此之间相对独立,有各自的小型阵法维持。」
「虽然也受柳玄阴和核心大阵的间接控制,但并非完全依赖。」
「昨夜柳玄阴身死,核心大阵崩溃,那些地方的禁制虽然会有所松动、削弱,甚至可能导致邪物暴动,但未必会立刻彻底崩溃。」
「可时间一长,失去主阵约束和真供给,那些地方的禁制必然会逐渐失效。」
「届时里面的邪物同样会成为祸患,而且因为分散各地,一旦爆发,危害可能更广,也更难清理。」
付远山点头:「正是如此。
",「柳家这些外围据点,位置极为隐秘,除了柳家核心人物,外人知之甚少。」
「即便是我们渡厄李家和背阴付家,也只知道其中几处的大概方位,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况,并不清楚。」
「昨夜之後,柳家核心覆灭,这些地方已成无主之患,若不及时处理,迟早会酿出乱子。」
陆远听完後,并未有任何反应。
这东西,对於陆远来说,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不就跟当初那王家的养煞地一样嘛!
甚至,这些玩意儿李观棋跟付远山不说,陆远就已经考虑到了。
不管是当初那个子母邪神,还是当时美神的前身,这些邪神的供养地,不都是在外面。
并且都是一直被驭鬼柳家维护供养的。
现下柳玄阴死掉了,驭鬼柳家不敢说全部覆灭,但肯定不敢再出来胡作非为。
甚至从关外逃走都是有可能的。
而这些地方,若是没有柳家的维护供养,那日後势必是会乱的。
那这事儿如何解决?
那说来倒也简单,跟断命王家那件事一样就成。
只要能找到分布图,就很好解决。
只不过————
这李观棋跟付远山先跳出来说这件事————
难不成————
一时间陆远望向李观棋与付远山好奇道:「所以,你俩的意思是?」
李观棋与付远山当即便是道:「我们来找这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