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远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三尊超级邪神一眼。
也没有去看李观棋和付远山那瞬间变得无比惊愕,乃至呆滞的表情。
他毫不犹豫地,猛地转过身。
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用力撑住因为伤势和真被锁而虚弱发软的身体。
脚步虽然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洞穴深处,之前美神走出来的那片幽暗区域。
那个通往囚禁老头子所在的「阴煞炼魂台」的方向,快速走去。
陆远没有招呼美神,但陆远知道美神肯定会跟上来。
因为李观棋跟付远山或许不懂,但是美神肯定懂。
接下来,只需要清婉就够了。
果然,就在陆远转身迈步的同时,一直静静站在旁边,仿佛在欣赏这场混乱、等待陆远决定的美神。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浅笑。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真是急性子」,但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月白色的裙裾微微摆动,她脚步轻移,如同踏着月光,几步便跟上了陆远,与他并肩而行。
她甚至微微落後了陆远半个身位,并非因为速度不及,而是一种无声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姿态。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扫视着前方幽暗的通道。
以及周围因为邪神暴走而愈发不稳定,时而崩落碎石的空间,确保陆远能够安全通过。
两人一前一後,就这麽极其自然地,极其突兀地————转身离开了。
将身後那即将被三尊超级邪神彻底淹没、充满了毁灭与绝望气息的战场。
将那两个刚刚还在拼命支撑、此刻正目瞪口呆看着他们背影的李观棋和付远山。
将————半空中那道刚刚接收到陆远指令,正微微垂下眼睑的月白身影,留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撂挑子」的举动。
让刚刚还在拼死抵抗,将最後希望寄托在陆远,顾清婉和美神身上的李观棋和付远山,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甚至连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即将彻底崩溃的秘法,都因为这极致的错愕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
李观棋那双充满了血丝,刚刚还满是绝望的深紫色眼眸,此刻瞪得滚圆。
死死盯着陆远和美神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荒谬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麽。
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气血逆冲,只发出一声短促,无意义的,仿佛被噎住的————
「呃————」
「!!!」
付远山那布满皱纹,因为痛苦和消耗而扭曲的老脸,更是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颤抖地指着陆远和美神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着。
想要说些什麽,却感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这是什麽情况?!!
说好的「动手吧」,「解决掉它们」呢?!!
怎麽话一说完,他自己倒是先跑了?!还带着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美神」一起跑了?!
难道————难道陆远的意思,是让顾清婉自己「解决」邪神?
而他和美神,则趁机去下面救李修业?!
顾清婉一个人————真的能「解决」掉这三尊暴走的超级邪神?!
他们刚才可是亲身感受到了这三尊邪神暴走後的恐怖威能,那根本就不是人力,或者说「神力」能够轻易镇压的!
就算顾清婉强到匪夷所思,但要同时面对三尊同级别的,陷入绝对疯狂的毁灭之源————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混乱,荒谬,乃至带着一丝被「抛弃」和「戏耍」的愤怒的念头,在李观棋和付远山脑海中疯狂冲撞。
然而,他们的惊愕,茫然,愤怒,都已经来不及宣之於口,也根本无关紧要了。
因为,失去了最後一丝力量牵制的三尊超级邪神,其暴走的威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失去了「阴阳逆旅」和「时河引煞」的微弱干扰,它们那纯粹疯狂的毁灭欲望,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爆发。
「吼—!!!」
「嘶昂—!!!」
「嗡!!!」
污秽洪流,精神尖刺,滔天血浪。
三股足以毁灭城池,湮灭魂魄的恐怖攻击,带着最纯粹的毁灭意志,如同三股灭世洪流。
狠狠地————朝着顾清婉,以及下方惊魂未定的李观棋和付远山,席卷,吞噬而去!
死亡,已然临头!
陆远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感知身後那瞬间爆发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能量波动。
他强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刺痛,将最後一丝残余的体力与意志,都凝聚在双腿之上,快速地朝着洞穴深处冲去。
美神紧随其後,月白的裙摆在身後划出优雅的弧线。
她没有像陆远那样急切,步伐从容,却始终与他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身後那混乱,毁灭的气息,以及偶尔崩落的碎石,逸散的邪能,都悄然隔绝,抚平。
为陆远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洞穴深处,远比之前柳玄阴和两尊邪神盘踞的主洞穴要狭窄,幽深得多。
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上面残留着古老的,早已黯淡的封印符文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地阴煞气与魂魄怨念,冰冷刺骨。
寻常人恐怕吸上一口就会瞬间冻结灵魂。
此刻,因为「九幽炼魂链」被美神强行扯断,与柳玄阴的联系彻底断绝。
此地的阵法根基也受到了严重破坏,那些地阴煞气不再有序流转。
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使得通道内的环境更加恶劣,危险。
然而,美神的存在,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净化」与「抚平」场域。
她所过之处,那些狂暴乱窜的地阴煞气,如同遇到了天敌,纷纷自动退避,消散。
连岩壁上那些残留的,带着恶意的封印符文,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失去了最後的活性。
她甚至没有刻意做什麽,仅仅是「存在」於此,便为陆远扫清了大部分障碍。
两人一前一後,在幽暗曲折的通道中穿行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出现了一个大约数丈方圆的,更加阴森恐怖的地下空间。
这里,应该就是「九幽炼神大阵」真正的核心之一「阴煞炼魂台」所在了。
空间中央,是一座由无数漆黑,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奇异石材垒砌而成。
约莫丈许高的四方石台,石台表面,以及周围的岩壁,地面上,都刻画着比外面更加繁复,更加恶毒的暗红色邪阵符文。
只是此刻大部分符文都已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龟裂。
显然是随着柳玄阴的死亡和「九幽炼魂链」的断裂,这座炼魂台也失去了大部分威能。
而石台的中央,一个穿着破烂青色道袍,头发灰白,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老者。
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正是老头子!
他身上的道袍早已被污血和汗水浸透,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阴煞之气侵蚀出触目惊心的青黑色伤痕。
尤其是双肩琵琶骨的位置。
虽然穿透的「九幽炼魂链」已被扯断移除,但留下了两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一丝骨裂痕迹的恐怖伤口。
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缕缕阴冷的煞气,不断侵蚀着周围的血肉。
他双目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皱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乾裂发紫。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老头子!」
看到老头子这副凄惨模样,一时间陆远也真是忍不住鼻子有些发酸。
别看平日里两人之间没个正形儿,但陆远可是真把老头子当最亲的人。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倒也算了,如今这一幕,陆远当真是有些绷不住。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台前。
颤抖着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搭在了老头子那冰冷,脉搏几乎微不可查的手腕上。
触手一片冰凉,生机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但陆远没有慌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是用最基础的望气之术,仔细观察老头子的面色。
然後扒开老头子的眼皮查看瞳孔,以及老头子周身气息的流转。
还好,虽然生机微弱,魂魄受创严重,真几乎耗尽,但三魂七魄并未离散。
心口处尚有一丝纯阳道火在极其缓慢,顽强地燃烧,护持着最後一点本源。
这得益於老头子自身修为根基深厚,也幸亏美神来得及时。
扯断了「九幽炼魂链」,并似乎用某种手段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
否则,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魂魄受创,真炁枯竭,肉身被阴煞侵蚀严重,但本源未绝,还有救。」
陆远迅速做出了判断,心中稍定。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老头子带离这个阴煞聚集之地。
找个安全,清净的地方,再设法慢慢疗伤,温养魂魄。
「美神,帮我护法片刻,我先为师父稳住伤势,隔绝此地阴煞侵蚀,再背他离开。」
陆远转头,对身边静静而立的美神说道,语气郑重。
美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微微擡起右手,对着石台周围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柔和,纯净,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月白色光晕,以她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
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罩,将陆远和李修业所在的石台区域笼罩其中。
光罩之内,那些残留的,试图侵蚀老头子的阴煞之气,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
迅速消融,退散,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陆远不再耽搁。
忍着真被锁带来的滞涩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调动起体内那因为重伤和「锁灵绝地」影响而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感应不到的真。
他知道,常规的道法此刻难以施展。
但他自有真龙观秘传的,不依赖太多真,更多藉助心神与法诀引动天地灵机的应急救护之术。
他左手掐诀,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中指并拢伸直,小指微曲。
结成一个古朴的「安魂定魄印」,缓缓悬於老头子眉心前三寸之处。
同时,他口中开始低声,清晰地诵念真龙观《上清安神保命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每念一句,他左手所结的「安魂定魄印」便轻轻震动一下,仿佛与咒文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虽然真微弱,但咒文本身蕴含的玄奥力量,以及陆远那发自内心的,想要救护师父的纯粹意念。
还是引动了周围空间中极其稀薄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天地灵机。
化作一丝丝极其细微,却温暖平和的清灵之气,随着陆远的法印引导,缓缓注入李修业的眉心之中。
滋养,安抚老头子那受创严重,几乎溃散的魂魄。
紧接着,陆远手印诀一变,拇指,食指,小指伸直,中指与无名指弯曲相扣,结成「护身金光印」。
陆远不再诵念复杂咒文,而是凝聚心神。
以意念观想自身丹田之中,有一缕微弱的金色光芒升起,沿着手臂,流转至指尖。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声低喝,陆远左手「护身金光印」对着李修业周身虚虚一按!
一道虽然极其黯淡,却凝实纯粹的淡金色光膜,如同最轻薄的纱衣,瞬间覆盖了老头子全身。
这层「金光」并非强大的防御屏障,其主要作用是隔绝外界阴邪之气的持续侵蚀。
它锁住了老头子体内残余的最後一点生机与阳气。
防止在搬运过程中因外界环境变化导致伤势恶化。
这已是陆远在当前状态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做完这一切,陆远已是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一阵阵眩晕袭来。
连续施法,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对他此刻的状态也是极大的负担。但他不敢停歇,也顾不上调息。
他深吸几口气,强撑着转过身,背对着石台,微微蹲下。
「美神,帮我一把。」
陆远低声道。
美神会意,伸出那只完美无瑕的右手,对着昏迷的老头子轻轻一招。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着李修业的身体,让他稳稳地,平缓地伏在了陆远的背上。
这避免了触碰到他肩头那恐怖的伤口。
陆远咬紧牙关,反手托住老头子的腿弯,腰部用力,猛地站起!
「走!」
陆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再犹豫,背着昏迷不醒的李修业,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迈开了脚步。
美神默默跟在他身侧,那层月白色的光罩始终笼罩着陆远与老头子。
为他们隔绝着通道中依旧混乱的阴煞与不时崩落的碎石。
在幽暗的通道中,三人朝着那依旧传来惊天动地能量轰鸣与毁灭气息的洞口方向,快速小跑而去。
陆远琢磨着,以清婉的实力,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