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玄阴擡起那双死寂的灰白眸子,平静地,直视着顾清婉薄雾後的血色重瞳,缓缓说道:「放我,和虎胡浒离开。」
「虎家与此事关联不深,只是受我胁迫利用。」
「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我会以柳家家主身份,启动阵法预设的保魂」禁制,暂时稳住李修业的魂魄,延缓炼魂进程。」
「并告知你们安全解除九幽炼魂链」,将他带离此地的方法。」
「事後,柳家绝不会再寻你们麻烦,此事————就此了结。」
「否则————」
柳玄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现在,就让他————魂飞魄散。」
洞穴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柳玄阴那因为虚弱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万骸污母」那污秽囊体微微蠕动,分泌粘液的细微声响。
虎胡浒蜷缩在角落里,听到柳玄阴提到自己,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惊惧,希冀,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又不敢,只是死死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观察着顾清婉和陆远的反应。
陆远在听到柳玄阴这番话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
柳玄阴是万万不能放过的,放了他就等於是放虎归山!
这辈子怕是都要过不安生了,谁知道这个家夥什麽时候会在跳出来。
斩草,必须除根!
只是————
老头子————
老头子也必须救!!
陆远像说什麽,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眼下这个情况,不是陆远做决定的时候,也轮不到陆远做决定。
而顾清婉在听完柳玄阴的条件後,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她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指尖的黑暗缓缓旋转。
薄雾後的血色重瞳,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已将最後筹码压在老头子性命上的柳家家主。
清婉在思考?
在权衡?
还是————根本不在乎?
陆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陆远相信以顾清婉的实力,或许有办法在柳玄阴发动禁制前救下老头子。
但————万一呢?
万一那「九幽炼魂链」与阵法,邪神勾连太深,发动太快呢?
老头子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经不起任何风险了!
陆远也绝对不会拿老头子的命去赌。
但现在的问题是————
这柳玄阴诡计多端,就算放他走,他也不一定会信守承诺!
说不定一离开这里,他立马就会发动禁制!
或者在外面还有别的埋伏!
而顾清婉则依旧是悬停在半空中,静静的望着下方的柳玄阴。
那双美目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谁也看不出现在顾清婉的想法究竟是什麽。
而此时的柳玄阴在看了一会儿半空中的顾清婉後,随後便是低头望向旁边的陆远。
现在的情况很微妙。
现场来看,顾清婉现在是最强的,强到令人发指,简直是无法解释的强。
但是柳玄阴能够看出来,能做决定的。
是陆远。
尽管这顾清婉自从出现,就没有跟陆远讲话,只是刚刚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
但柳玄阴能够看出来,顾清婉跟陆远之间,是陆远说的算。
而现在————陆远不吭声————
最终,柳玄阴望向陆远,冷冷的开口道:「陆道长,信与不信,在於你。」
「但这是你现在唯一能确保李修业「暂时」安全的选择。」
「杀了我,或者强行攻击,李修业必死无疑。」
「放我走,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平淡,却将「暂时」和「一线生机」这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将选择的残酷性,赤裸裸地摆在了陆远面前。
是用老头子的性命,去赌顾清婉能不能在禁制发动前救下人?
还是暂时放过这个罪魁祸首,换取一个「暂时」的安全和「一线」救人的机会?
陆远死死攥紧了拳头,头脑陷入了风暴。
陆远虽然相信清婉的实力,但涉及到老头子的生死,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件事难的并不是,放虎归山跟老头子的命。
关乎到老头子,那这件事就不是选择题。
那一定是要老头子的命!
陆远怕的是,柳玄阴这个家夥最後出尔反尔。
毕竟,现在一切的主动权都在柳玄阴手中。
陆远怕的就是,柳玄阴最後还是把老头子弄死。
「陆道长,时间不多咯。」
「在磨磨蹭蹭的话,你师父可就要顶不住了。」
柳玄阴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样传来。
陆远擡起头,望向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陆远希望顾清婉此刻能给自己一个眼神,一个暗示。
哪怕只是微微点一下头,告诉自己,放心,有她在,柳玄阴动不了老头子。
但顾清婉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薄雾後的血色重瞳平静无波,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只雕像。
在静静地观察着凡人的挣紮与抉择。
陆远看不懂她的想法,也猜不透她的打算。
时间,在柳玄阴那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淩迟着陆远的神经。
最终,陆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潮湿,带着浓郁阴气与血腥味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好。」
陆远的声音乾涩沙哑。
没办法。
事到如今,陆远没有任何能够反制柳玄阴的手段。
一点都没有。
陆远不能用老头子的命去赌。
或者说,这也算不上是赌。
老头子的命,就是在柳玄阴的手上。
尽管知道柳玄阴这家夥最後有可能不会信守承诺。
但,陆远没有任何一点办法。
现在,除了答应柳玄阴,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办法。
「我答应你。放你,和虎胡浒离开,但你————」
陆远死死盯着柳玄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警告。
「必须立刻启动「保魂」禁制,稳住我师父的魂魄!」
「并且,将安全解除九幽炼魂链」的方法,原原本本告诉我!」
「若有半句虚言,或者我师父有任何闪失————」
「我陆远发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魂飞魄散,也必让你柳家————鸡犬不留!」
这是没什麽用的狠话,但却不得不说。
最後四个字,陆远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来的。
柳玄阴那死寂的灰白瞳孔,在听到陆远说出「好」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似乎也松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可以。」
「老夫以柳家先祖之名起誓,只要你们信守承诺,放我们安全离开。」
「老夫必定启动「保魂」禁制,并告知解除之法。」
「至於事後柳家是否寻仇————今日之後,老夫会离开关外,远遁他乡。」
说罢,柳玄阴不再看陆远,而是转向半空中的顾清婉:「陆道长已应允。」
「还请高擡贵手,打开通道,放我等离去。」
「在下立刻启动禁制。」
一旁的虎胡浒闻言,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站起来,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往柳玄阴身边靠,眼中充满了劫後余生的庆幸。
走。」
顾清婉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最後的赦令,打破了洞穴中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柳玄阴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着身後那两尊气息萎靡的邪神虚影低喝道:「神尊,随我离开!」
说罢,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率先迈步,朝着那条被顾清婉挥手打开的通道走去。
他脚步虽有些跟跄,但目标明确,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万骸污母」的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污秽的囊体艰难蠕动,带着那受创更重,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态的「千面梦魔」的残余部分,缓缓融入通道入口处的黑暗,跟在柳玄阴身後。
通道外,翻涌的血骸鬼气和邪物嘶吼似乎也暂时安静了些许。
缩在角落里的虎胡浒,在看到通道打开,柳玄阴率先迈步的瞬间,眼中那压抑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仿佛生怕顾清婉反悔,又怕柳玄阴丢下他。
几乎是在柳玄阴动身的同时,便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如同受惊的野狗,不管不顾地朝着通道口————冲了过去!
陆远看着虎胡浒那连滚带爬,失魂落魄,只顾逃命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虎胡浒背叛的恨意,有放虎归山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了老头子而不得不妥协的无力。
然而,就在虎胡浒的身影即将冲出通道,半边身子已经沐浴在外界那微弱,带着血腥气光线的瞬间!
一直静静悬浮,仿佛已经默许了这场交易的顾清婉,动了。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淩驾於规则之上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去看即将消失在通道外的虎胡浒,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那双笼罩在薄雾後的血色重瞳,极其随意地——————朝着虎胡浒即将消失的背影,轻轻——
——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瞥。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光芒闪烁,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就只是————看了一眼。
然而,就在她目光落定的刹那。
已经大半个身子冲出通道,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劫後余生狂喜的虎胡浒,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
仿佛撞在了一层无形无质,却比万载玄铁更加坚固的屏障之上!
不,不是撞上。
是————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愕然,到不解,最後化为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定格。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惊呼,想求饶,想质问,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气流徒劳的,嘶哑的摩擦声。
紧接着,在陆远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在柳玄阴猛地停下脚步,骇然回头的注视下。
在那两尊邪神虚影骤然停止蠕动,散发出惊恐波动的「目光」中。
虎胡浒那定格在通道口,沐浴着内外交界处诡异光影的身体。
如同一个被无形巨手缓缓攥紧的,脆弱不堪的————泥偶。
噗叽————
一声令人牙酸,反胃的,仿佛湿透棉絮被强行挤压爆裂的,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闷响。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骨肉横飞。
虎胡浒的整个身体,连同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衫,脸上定格的表情。
他体内残存的虎家血脉之力,沟通「神明」的残破灵觉。
他所有的生机,魂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声轻响中,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纯粹的「湮灭」之力。
从最微观的层面,瞬间——————捏合,压缩,然後————
彻底————
爆开!
不是爆炸,是湮灭式的,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的「爆开」。
原地,只留下一小团迅速消散,颜色混杂的,仿佛劣质颜料混合的淡淡雾气。
以及一股极其微弱,瞬间就被洞穴阴气冲散的,带着虎家特有气息的残渣余韵。
然後,就什麽都没有了。
虎胡浒,续灯虎家这一代的家主。
一个在关外十家中也算得上号的人物,一个精心布局,将陆远引入绝境的阴谋执行者。
就这麽————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得干於净净,死得彻彻底底,连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通道口,那被他短暂遮挡的光线重新透了进来,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洞穴中,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死寂,都要冰冷的凝固。
柳玄阴僵在原地,一只脚在通道内,一只脚在通道外,维持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万骸污母」与「千面梦魔」的残余虚影,在黑暗中疯狂颤抖。
它们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臣服意念,甚至不敢再向前挪动半分。
仿佛前方不是生路,而是更加恐怖的炼狱入口。
陆远也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
这是什麽意思!!!
与此同时,顾清婉微微转过头,那双血色重瞳,透过薄雾,再次「看」向了下方已经完全傻掉的柳玄阴。
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泉水流过光滑的玉石:「我没说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