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番话语,周曜的面容浮现出几分古怪之色,一个显而易见的疑点浮上了心头。
「玉京学府的留守势力,没有取消招贤令吗?」
常乐天君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当即给出了解释。
「招贤令是当年玉京学府通过最高议会正式颁布的联邦法令,其效力在法理上受到联邦体制的保障。
如果诸位身为最高议员的院长尚在,以他们在议会中的影响力,取消招贤令不过是一纸提案的事情。
可眼下玉京学府的主体力量尽数被困在神话回响之中,留守在最高议会中的席位只剩下了两个。
仅凭这两票,根本不可能通过取消招贤令的提案。
而其余各方势力,出於各自的利益考量,自然不会主动帮助玉京学府堵上这个缺口。」
周曜沉默了片刻,弄清楚了其中的前因後果,他不得不在心底承认,希伯来家族这一手确实狠辣。
狠辣之处不在於手段本身有多高明,而在於它精准地利用了联邦体制内的规则漏洞,将玉京学府逼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招贤令本是玉京学府为了开发三十二天界域而设立的一项善政,目的是广纳天下英才,共同开发三十二天界域中那些尚未探索的区域。
在玉京学府强盛之时,这些外来者的数量与行为都在可控范围之内,翻不出什麽风浪。
但在玉京学府主体消失之後,这项曾经的善政就变成了一扇无人看管的大门,而门外站着的不再是慕名而来的英才,而是希伯来家族刻意输送进来的棋子。
而这些棋子的选择,更是透着一股阴损的精明。
伊甸园学府区域的黑人神话行者,以及恒河学府下辖的达利特。
这两个群体,在整个人类联邦之中可以说是声名在外。
前者几乎是暴力与混乱的代名词,在伊甸园学府体系之外的边缘区域,黑人神话行者长期处於一种半失控的状态。
他们中的大多数缺乏系统的神话行者传承,所掌握的神话素材大多粗糙且不稳定,但身体素质和好斗本能却异常突出。
一旦这些人在某个区域形成聚集,帮派文化便会迅速滋生蔓延,由此引发的治安动乱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而後者达利特,在人类联邦的名声则更为恶劣。
准确来讲,整个恒河族裔在联邦中的风评都算不上好。
恒河族裔以抱团着称,所到之处会用恒河神话体系的规则去同化周围的一切,无论是环境、资源还是文化,都会被打上浓厚的恒河烙印。
这种近乎本能的同化欲望,使得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与当地的原住势力产生剧烈的摩擦。
而在恒河族裔内部那套森严的种姓制度框架下,达利特位於最底层,意为「不可接触者」,是整个种姓金字塔中承受压迫最深的群体。
但压迫并没有让达利特变得更好,恰恰相反的是,长期处於种姓底层的经历扭曲了他们对於强弱与尊卑的认知。
在达利特的世界观中,高种姓践踏低种姓是天经地义的法则。
如果你强於他,他便会逆来顺受,但如果你对他表现出善意与宽容,他不会将其理解为尊重,而是会本能地将其解读为一种示弱。
一旦他认定你弱於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踩上来。
这套根植於种姓文化中的扭曲逻辑,使得达利特在联邦各地都极难与其他群体和平共处。
更棘手的是,达利特之中还流传着一种特殊的仪轨。
那种仪轨可以通过对野兽乃至神话生物施加某种「连结」,强行汲取对方体内的神话因子为己用。
被连结的对象不限性别,不限物种,甚至连一些特殊的植物都存在被连结的风险,一旦连结获取神话因子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後,便可以藉此晋升为神话行者。
曾经有一批达利特前往了伊甸园学府下辖的一个哥布林界域之中,硬生生靠着这种仪轨,将一个遍布哥布林的神话界域清理了个乾乾净净。
当然,这种仪轨存在着天然的缺陷,通过这种方式晋升的修行者,终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拾荒一阶或拾荒二阶,无法再进一步。
但对於达利特而言,哪怕只是拾荒一阶的修为,也已经是一次命运层面的跃迁了。
黑人与达利特,沾染上其中任何一方,都足以让一个界域的管理者头疼不已。
而现如今,希伯来家族不知道向太皇黄曾天中输送了多少这两个群体的人口。
出现乱象,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事情按照这个轨迹继续发展下去,太皇黄曾天被蚕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玉京学府留守势力被迫发起一场清退之战,然後在各方势力以「维护公正」的名义合力围剿之下落败。
而这恰恰是希伯来家族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不过,周曜在心底平静地否决了这种可能,因为这种情况,眼下已经很难发生了。
他已经从神话回响之中归来,而玉京学府重新回归现世,也只是时间问题。
周曜回忆了一下进入神话回响时的情形,当初他苏醒的时间比玉京学府众人晚了大约一周。
当他刚刚进入天庭神话时空时,玉京城隍都已经被投入了酆都牢狱。
这个时间差应该与他占据六天帝君之位有关,半步永证特性生效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与适配,是一个额外的流程。
而离开神话回响时同样遵循着类似的规律,他身居六天帝君之位,对时空规则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所以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神话回响结束的徵兆,跟随着时空的变化率先回归了失落神话时代。
按照之前的规律推算,玉京学府的众人或许会比他晚上几天回来。
而一旦玉京学府主体力量回归,局势将会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玉京学府的本院坐拥五位真神,这个阵容在神话时代或许只算得上一群稍大一号的域外蝼蚁,但在失落神话时代之中,五位真神便是足以镇压一切隐患的顶层力量。
更何况,玉京城隍还趁此番机遇突破到了真神之境,再加上留守的那位真神,使得玉京学府的真神总数达到了七位之多。
七位真神坐镇,加上玉京学府在三十二天界域经营数千年的根基与地利,重新夺回对太皇黄曾天的主导地位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那时,希伯来家族精心布置的这套以招贤令为刀、以黑人与达利特为刃的蚕食策略,便会彻底失去效用。
毕竟玉京学府主体力量回归之後,可不会在意希伯来家族在联邦议会上鼓吹的那套说辞。
五大学府自有五大学府的法度,在三十二天界域的地盘上,玉京学府的话就是法则。
敢搞事的,不管你什麽来历什麽族裔,通通丢进界域深层去挖矿,来再多的人,都只是送上门来的免费劳动力罢了。
想到这里,周曜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并不清楚他这句话背後的全部含义,但他们不约而同地从中嗅到了某种信息。
阴天子首席消失的时间,恰好与玉京市卷入神话回响的时间完全重合。
既然首席能够重新现世,那麽玉京学府的回归,大概率也是迟早的事情。
两人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但各自的眼中都多了一层审慎的光芒,诸天的格局或许很快就要迎来又一次重大的洗牌。
周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将身体微微靠向椅背,语气中多了几分随意。
他对玉京学府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剩下的细节可以等到玉京学府真正回归之後再行了解。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更需要他先弄清楚。
「玉京学府之事暂且放下。」
周曜话锋一转,语调不疾不徐。
「之前那些来自星空的窥探倒是引起了我的几分兴趣,我虽已给了那些冒犯者一些教训,但从他们的目光之中,我感知到的不止是冒犯,还有不少恶意。」
「这些恶意,是因为什麽?」
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的神色同时变了一变。
短暂的沉默之後,还是常乐天君上前恭敬一礼,开口道:
「此事还要从两年前讲起。
两年前,玉京学府迟迟未曾从神话回响中归来,以伏羲八卦探明其遭遇危机之後,希伯来家族与太易资本的联合便正式摆在了明面上。
太易资本成功进入现世之中,甚至将财神会压着打,其势力版图扩张了数倍不止。」
「恰在那时,又一届太易拍卖会如期召开。
太易资本藉此机会再度发起了诸神交易会的邀请,而且这一次的规模远超三年前。
希伯来家族的代表、其余四大学府的真神、诸天各方的巅峰强者,悉数到场。」
「但在这场盛会之前,太易资本的董事长因为无法寻觅到野史俱乐部的所在,便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向诸天公开宣称,邀请您出席这一次的诸神交易会。」
常乐天君说到这里,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微妙的为难。
「当时这件事闹得很大,公开邀请的消息传遍了诸天星域,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野史俱乐部的回应,但您始终未曾到场。」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件事之後,野史俱乐部的威名,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不少人认为,首席阁下是畏惧了实力大涨的太易资本,所以选择了回避。」
话音刚落,一旁沉默已久的无相仙君立刻接口。
「首席神游万界,哪有闲暇参与区区一场诸神交易会这等小事。
太易资本此举,不过是想藉此时机宣扬自身底蕴,以破除三年前首席对太易资本造成的威慑。这种手段,说白了不过是一场面子上的把戏。」
无相仙君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但也透着一层维护之意。
周曜听着两人的讲述,心中已经将事情的脉络理出了大致的轮廓。
资本家的做法并不让他意外,三年前那场诸神交易会上,他以阴天子之身在众神圆桌上落了资本家的面子,不仅损坏了代价眼镜,更是用一张太易之契换取了一枚群仙遗蜕品质的三生石。
那一次的交锋虽然让野史俱乐部声名大振,但同时也在资本家心中种下了执念。
对於太易资本而言,一次吃亏并不算什麽,但是他们不能接受有人将太易资本踩在脚下。
太易资本想要攫取更多的利益,名望是一切的基础,只有拥有足够让人信服的名望,才能够撬动各方执掌的更多资源。
所以在名望上压了太易资本一头的野史俱乐部,才会成为太易资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压倒野史俱乐部。
而周曜前往神话回响的三年空白期,恰好给了对方这个契机。
公开邀请,等的就是你不来。你不来,便坐实了畏惧的传言。
传言一旦成型,三年前积攒的威名便会如同沙堡一般在潮水中瓦解。
到头来资本家不仅洗刷了三年前的颜面损失,还顺手把野史俱乐部踩在脚下成为垫脚石。
一进一退之间,局势便翻转了。
而且周曜很清楚,这种做法对资本家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成本,无论他来还是不来,太易资本都能从中获利。
他来了,资本家可以在准备充分的主场与他正面博弈,甚至能藉助刚刚联合的希伯来家族力量逼迫周曜低头。
他不来,资本家便可以坐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红利。
怎麽算,都是资本家赢。
「不愧是掌握了交易概念的存在。」周曜在心底平淡地给出了一句评价。
周曜正在心底盘算着後续的应对,体内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是一股强大的因果扰动,正在从极远处跨越星域,朝着这片空间快速逼近。
周曜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常乐天君即将继续的讲述。
「不必再叙述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淡然的兴味。
「客人,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野史俱乐部外的星空发生了变化。
先是一道极细的因果线从虚空深处浮现,如同裂隙中透出的第一缕光。
它悄无声息,若非周曜这般对因果之道有着敏锐感知的神话行者,几乎不可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随後,更多的线条接踵而至。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汇聚而来,在星域边缘交织、缠绕、堆叠,以一种近乎建筑学般的精密逻辑层层垒砌。
那些线条之中流动着无数因果的信息,债务、契约、承诺、交易、欲望、代价,每一根线都是一桩生意的具象化。
几个呼吸之间,一栋庞大的建筑便从那些因果线条中凭空凝聚而出。
那是一座仿佛贯穿了整个星空的高楼。
它的轮廓在星光中渐渐清晰,通体由流动的因果线条构成,每一扇窗户之中都浮现着无数生灵正在进行交易的画面。
有人在出售神话素材,有人在签署契约,有人在以命运作为赌注博弈……万千交易同时上演,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众生百态。
太易资本!
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的面色在同一瞬间绷紧了。
两人下意识地各退半步,分立在首席宝座的两侧,摆出了一个兼顾防御与拱卫的站位。
他们的神念在同一时刻戒备到了极致,体内的法力运转悄然加速。
而周曜依旧安坐在王座之上,身姿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穿过野史俱乐部的大门,望向了那座跨越星空而来的通天高楼,面色沉静如水。
在那最高楼层的落地窗内,一道人影静静伫立。
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一顶高高的黑色礼帽端正地戴在头上,一根镶嵌着璀璨宝石的文明杖握在右手之中。
左眼上那枚精致的单片金丝眼镜折射着星光,在他的面庞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光斑。
资本家,太易资本董事长!
他站在那扇窗前,视线跨越了星空与星空之间的虚无,精准地落在了野史俱乐部大殿深处那张首席王座之上。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种见到故人般的从容笑意,优雅而克制,却让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更高位格的凝视。
「阴天子阁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