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中，两位巅峰伪神迅速达成了某种默契。
最终还是常乐天君率先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开口了。
「启禀首席阁下，距离您上一次召开野史俱乐部聚会，已经过去了三年。」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
「这三年时间里，诸天与现世都发生了不少变故，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件事，便是玉京市遭遇了大规模的神话回响。
那场神话回响将包括玉京市在内的三十六座联邦城市，整体拖入了神话时代的时空之中。
如此大范围的神话回响，在整个人类联邦的历史上也极为少见，更何况涉及的还是联邦五大学府之一的玉京学府。」
周曜安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但在那十二旒珠帘的遮掩之下，他的神色微不可查地变了一瞬。
三年这个数字落在他耳中时，心底泛起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波澜。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天庭神话时空之中停留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出头。
从进入神话回响到最後以野史权柄汇聚概念离开，每一天的经历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之事。
可放在此方天地之中，竟然直接过去了三年。
神话时空与现世的时间流速存在差异，这一点他此前便有所预料。
但这个时间还是超出了他的估算，也解释了方才那些窥探目光中所透露出的嘲弄与不屑。
三年的空白期，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改变。
周曜压下心中的思量，没有打断常乐天君的陈述，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常乐天君看了一眼首席的反应，见其并无追问之意，便继续说道：
「玉京学府消失的第一年里，各方势力尚能维持表面上的稳定，并没有出现太大的乱象。
毕竟玉京学府的底蕴深厚，谁也拿不准他们是否会在下一刻突然归来，那段时间里，大多数势力都选择了观望。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观望逐渐变成了试探。」
说到这里，一旁沉默已久的无相仙君接过了话头。
他周身的空间碎片缓慢转动，映照出无数扭曲的光影，声音从那些碎片的间隙中传出，带着一种冷静而客观的分析腔调。
「众所周知，玉京学府所代表的意义远不止一座学府。
它是人类联邦五大神话体系之一东方神话的支柱与旗帜，玉京学府的存在与否，直接关系到东方神话体系在联邦中的话语权。
玉京学府消失之後，东方神话一脉在联邦内部的影响力急剧下降。
那些原本依附於玉京学府的中小势力失去了靠山，要麽被迫另投他处，要麽被其余学府蚕食吞并。
而那些与东方神话体系素来不合的敌对势力，更是闻风而动。」
无相仙君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在玉京学府消失了一年有余之後，事情出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
四大学府联合麾下的数位先知，藉助神话至宝伏羲八卦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推演，试图预测玉京学府在神话回响中的处境与存亡。
推演的结果，却极为惨烈。」
「卦象显示，玉京学府在那场神话回响之中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危机。
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包括数十位真神、近十位真君级别的强者，甚至还有主神级别的存在。」
「这个结论一经传出，诸方譁然。」
无相仙君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但他所陈述的内容本身已经足够沉重。
「不要说一个玉京学府了，哪怕是整个人类联邦倾全力去面对如此阵容，也只有覆灭一途。
所以各方势力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玉京学府已经在神话回响中覆灭，甚至连其界域根基也被摧毁，这才导致迟迟未能脱离。」
周曜听到这里，旒珠遮掩之下的面容浮现出了几分微妙的神色。
那神色中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无奈。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四大学府藉助伏羲八卦所推演出的结果，还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真相」。
当时的玉京学府确实已经被天庭斗部围困，斗部之中光是天庭正神便足有数十位之多，九曜星君各据一方封锁天域，太阴星君、太阳星君更是立於不朽金仙巅峰的大能者。
如果仅从卦象上来看，玉京学府确实是十死无生的格局。也难怪各方势力在看到推演结果後，会毫不犹豫地认定玉京学府已经覆灭。
只是那些推演者们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看似绝无生机的局面之中，还藏着一个他们的卦象绝对推算不出的变数，一位半步永证的诸天帝君。
当然，这些事情他自然不会在这里多做解释。
周曜没有接话，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常乐天君见状，便接着往下说。
「玉京学府覆灭的消息传开之後，最先出手的便是与玉京学府素有敌对的希伯来家族。」
说到希伯来家族四个字时，常乐天君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希伯来家族作为联邦贵族之首，在人类联邦之中影响力巨大，其在联邦最高议会中的席位数量仅次於五大学府。
但这个家族向来不满足於现状，他们一直致力於通过提高联邦贵族的整体特权，拉拢其余贵族获取席位支持，重开联邦议长之位。
玉京学府的消失，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消息传出後不久，希伯来家族便迅速主持了一场特别会议，提出了一项提案。
由其余四大学府与联邦贵族联合体，共同瓜分玉京学府留下的诸多神话界域。
这些神话界域之中，就包括三十二天界域。」
三十二天界域这五个字一出，周曜的目光明显沉了几分。
遭遇神话回响的只是处於现世之中的玉京市与三十六座联邦城市。
而三十二天界域在内的诸多神话界域，本身便属於神话彰显的一部分，并不会被拖入神话回响之中。
换句话说，玉京学府的人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家底还在。
而这些神话界域，便是玉京学府最核心的底蕴所在。
尤其是三十二天界域，那是联邦范围内规模最为庞大的神话界域，每年都能为玉京学府吸引大量来自诸天各方的强者与资源。
更重要的是，玉京币便系於此。
三十二天界域源源不断地产出海量神话因子，这些神话因子经过提炼後铸造成玉京币投入市场，支撑着整个诸天的硬通货体系。
触碰三十二天界域，不是在抢一块肥肉，而是在掘玉京学府的根基。
不过周曜并没有急於表态，他思忖片刻，语调平淡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玉京学府虽然整体进入了神话回响，但在那些界域内部，应当还有留守镇守的强者。
加上玉京学府经营数千年积攒的人脉，以及那些依附於玉京学府的巨型企业、家族势力，数量也绝不在少数。
他们就这麽放任其余各方瓜分玉京学府的神话界域？」
玉京学府存於现世已有数千年，几乎是伴随着失落神话时代的开端而诞生的。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所编织出的利益网络，牵涉到的势力何止成百上千。
即便主体消失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联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瓦解。
周曜不相信，玉京学府会这麽轻易地倒下。
听到这个问题，无相仙君给出了回应。
「首席所言不差，整个玉京市虽然连同三十六城一起被拖入了神话回响，但三十二天界域之中依旧有一位真神坐镇。
此外，零散分布在各个界域中的伪神强者，加在一起也超过三十位之多。
正常来说，仅凭这些力量，保住神话界域的完整应当不成问题。」
「但问题在於，希伯来家族早已盯上了玉京学府。
他们费尽心思推动这场瓜分，其根本目的只有一个，抢夺三十二天界域。」
「就凭他们？」
周曜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慢。
倒不是小看希伯来家族的底蕴，实在是三十二天界域这个目标太过复杂。
周曜对三十二天界域的了解，恐怕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深得多，毕竟他刚刚从那个界域的神话源头回来。
那片界域的本质，是神话时代天庭的所在地。
哪怕大劫之後规则崩塌、天庭倾覆，但残留在其中的神话法度与未知危机依旧深不可测。
玉京学府执掌三十二天界域数千年，也只完成了对前三层的有限开发。
越往深处走，遭遇到的未知便越多，也越危险。
就像当初元明文举天时那样，说不准什麽时候就会突然冒出几尊残神、正神，将刚刚建立起来的根基彻底摧毁。
更何况，玉京学府之所以能在三十二天界域中站稳脚跟，并不全然是凭藉自身的实力，更多的是依靠其与玉虚宫之间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因果联系。
这层因果，是希伯来家族无论如何也复制不了的。
把整个希伯来家族砸进三十二天界域里，也未必能掀起什麽浪花。
常乐天君显然预料到了周曜的反应，她没有被那句「就凭他们」打断思路，而是平稳地给出了下文。
「单靠希伯来家族，自然没有这个可能。但希伯来家族的背後，还站着另一方势力。」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太易资本！」
这三个字落下，周曜的眼神微微一凝。
常乐天君继续说道：「太易资本曾经想要与玉京学府争夺铸币权，抢占玉京币的市场份额。
但玉京学府背靠三十二天界域，能够源源不断地产出玉京币，太易资本在那一次货币战争中被打得溃不成军。
这一次，太易资本将希伯来家族推到台前，其根本目的便是拿下三十二天界域，最低限度也要限制玉京币的产出，为重新入场扫清障碍。」
周曜沉默了片刻，太易资本与希伯来家族的暗中勾连，他并非全无察觉。
早在第一次接触太易拍卖行时，他便注意到了希伯来家族与太易资本之间那层关系。
只是当时这种联系还停留在暗处，双方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而如今随着玉京学府的消失，这两方势力终於彻底撕下了遮掩，将合作摆到了明面上。
「希伯来家族加上太易资本，确实有这个潜力。」
周曜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淡。
「但终究在法理上说不通，联邦是一个讲规则的国度，玉京学府一系数千年来编织的政治网络并不脆弱。
哪怕主体消失了，那些盘踞在议会与各层机构中的代言人、门生故吏也不会坐视不管。
除非希伯来家族直接动用武力强行夺取，否则仅凭政治手段，应该无法真正蚕食玉京学府的核心界域才是。」
说到这里，常乐天君那由万千生灵之影构成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首席阁下可曾听说过，玉京学府的招贤令？」
周曜眉头微挑。
「当然。」
所谓招贤令，便是玉京学府为了开发三十二天界域而长期推行的一项政策，面向全联邦广泛招募神话行者，进入太皇黄增天对三十二天界域进行探索与开发。
这项政策执行了相当长的时间，太皇黄增天中来自联邦各地的神话行者不在少数，周曜在其中也遇到过不少非东方体系的修士。
他不太明白，常乐天君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招贤令。
常乐天君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没有卖关子，径直说了下去。
「曾经招贤令所招揽来的神话行者虽然来源庞杂，但在玉京学府势大时，这些外来者都能被轻松压制，翻不起什麽风浪。
可玉京学府消失之後，这条渠道便成了一个被人利用的缺口。」
常乐天君的语气沉了下去。
「希伯来家族从中作梗，藉助招贤令的名义大肆向三十二天界域内输送人口。
但他们所输送的并非正规的修行者，而是那些身受神话污染、理智混乱的底层神话行者。
恒河区域的达利特、伊甸园学府管辖范围之外的黑人，几乎被希伯来家族一股脑地塞进了太皇黄曾天之中，其中甚至不乏大量的普通人。
希伯来家族联合恒河学府、伊甸园学府，随意为他们注入一些劣质的神话素材，勉强抬到拾荒一阶，便将其送入了界域之内。」
说到这里，常乐天君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
「现如今的太皇黄增天，已经快要被这些涌入的外来者占据了。
他们数量庞大，虽然单个实力低微，但在某些势力的暗中操纵下，已经形成了难以忽视的规模。
玉京学府一系的留守力量有心驱逐，但投鼠忌器。
一旦大规模清退这些外来者，便会被希伯来家族以此为由在议会发难，冠以排外迫害之名，联合其他势力向玉京学府施压。
而如果坐视不管，这些外来者就会在太皇黄曾天中不断繁衍扩张，逐步侵占资源、抢夺话语权，最终从内部瓦解玉京学府对三十二天界域的控制。」
常乐天君抬起头，那由无数重影交织的目光望向了王座之上的周曜。
「现如今留给玉京学府一系的选择只剩下两条路，要麽被这些涌入者从内部蚕食，逐渐丧失对太皇黄曾天的掌控。
要麽强行驱逐外人，由此引发一场玉京学府残余势力与各方联合体之间的正面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