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迫不及待地扭过头,目光如剑,直直刺向声音的源头。
病房左侧靠窗的位置,那张标准式样的不锈钢病床,正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床上静静躺着一位病人,身上盖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条纹被子,纹丝不动,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其肩膀往上的部分,被床前陪护的身影给遮住了,因此看不清面貌。
陪护者,是一位穿着深色旧中山装的老人。
他背对着伊然和孙雷的方向,坐在一张矮小的木凳上,微微前倾着身子,握住了病人从被单边缘露出的手。
那只手枯黄乾瘦,因而手指骨节显得格外粗大。
沉默了片刻之後,老者又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呼唤:「林振涛。」
就是这个声音!
伊然脑门一震,仿佛有电流透体而过。
耳畔这近在咫尺的声音,竟与他记忆中回荡在黑鸦镇上空,那种低沉模糊的呼唤,迅速重叠在一起。
孙雷察觉到了伊然的反应不同寻常,当即屏住呼吸,保持沉默。」
,伊然果断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穿着,恰好是进入幽灾之前的穿着。
不过这点并不能证明什麽。
因为他在黑鸦镇的时候,身上也是这套衣服,连同心连环锁都在。
伊然瞥了一眼自己那身衣物,立刻翻身下床。
双脚落地,挺身而起时,高度便足以看清楚病人的脸庞。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肥胖呆滞————其死灰色的空洞眼眸,正随着头部侧歪的角度,望向了窗外。
看着那张面孔时,伊然胸腔内的心脏开始呼呼狂跳。
怎麽会是它!?
对伊然而言,病人的面孔十分熟悉,就是曾在水渍中荡起的肥痴面孔。
这时候,陪护的老者察觉到动静,扭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看着老人沧桑疲倦的面容,伊然发现他的五官轮廓,与病人有着高度相似之处。
应该是血亲。
虽然隐隐察觉到了老者的身份,伊然还是迟疑着摇摇头,随後问道:「老伯,我刚刚听到你一直在喊林振涛————病床上的这个人就是林振涛吗?他是你什麽人?」
「他是我儿子。」老者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变成这样很久了————之前一直在楼上重症监护室,离不开那些机器。」
「大约半个小时前,医生突然通知我,说重症病房出了点问题,让我们暂时转到普通病房。」
「我们就搬下来了————等那边处理好,我们还会上去的,不会打搅你们太久。」
听到对方的阐述,伊然快步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
发现病人除了脸部格外肥胖之外,全身都有些消瘦,即便隔着被子,也能看出他腿部和手臂的肌肉高度萎缩————这绝非短期卧床能达到的状态。
由於心中疑惑太多,他在心里稍微编了个理由,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家人————从面相来看,你儿子是个有福之人啊,怎麽会沦落至此?」
闻听此言,老者顿时露出希冀之色:「你会看面相?」
「略有所知。」伊然神情笃定地说道:「依我看,您儿子的一生本该顺风顺水,就算没有大富大贵,至少也是幸福美满。只因遭遇不测,才会变成这样————如果能找到病因,说不定能苦尽甘来。」
他哪里懂什麽面相,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套话而已。
听完了这番瞎话,老者一脸失望地摇摇头:「小朋友,听得出来你学艺不精啊。」
「我儿子这辈子就没顺风顺水过————十来岁的时候,就被查出来患上了解离型人格障碍。」
「除了主人格之外,一共还有十二人格————而且情况非常严重,一天到晚自言自语,既没法学习又没法工作。」
「为了治这个病,我跑遍了全国各地————找过最高明的心理医生,也找过传闻最灵验的大师。」
「医生开了一堆没屁用的药。」
「大师则说他魂散了,要在一个地方把魂叫齐,拼回来才行。还教了我们一个法子————唉,从结果上看都是骗人的,这个病根本就没法治。」
「折腾了那麽久,家里也没多少钱了,只能放着不管,放任儿子宅在家里。」
「就这麽一直宅到了二十多岁。」
说到这里,林父又重重叹了口气,一脸心疼地望向病人:「如果这样倒也就罢了,无非是多双筷子的事————二十五岁的时候,这小子不知怎麽的,又在自己的房间里撞坏了脑子————」
「等我们发现不对劲时————他已经大小便失禁地躺在地板上了。」
「这一趟,就躺到了今天。」
嘟嘟嘟——!
就在这一刻,窗外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老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又迅速收回目光,低声喃喃:「这里也能看到汽车吗?————每天都有一班。」
伊然闻言抬起头,朝着窗外望去。
只见一辆长途汽车,停在医院对面的马路旁。
车上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大半,司机正靠在窗口,跟一名拖着行李箱的男子讲价。
这辆长途汽车停在那里,似乎已经停了很久。
车厢内的乘客们,正纷纷催促着司机快发车,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长途汽车!
林振涛。
精神分裂症。
此时此刻,所有的线索在伊然脑中豁然贯通,隐隐拼凑出了真相全貌:
黑鸦镇那永恒的循环,归来的屍块,缺失的拼图、麻木的镇民、诡异的呼唤————这一切,很可能都是这位名为林振涛的病人,其破碎精神投影形成的异度空间。
黑鸦镇意味着他混乱的精神世界。
那些既愿意帮助他们,又没法把话说完的镇民,应该是林振涛脑海里自救的潜意识。
诡异的呼唤,则父亲的呼唤。
乘车归来的户块,无疑就是十二个副人格————那辆长途车,应该是来自现实世界的画面。
至於缺失的屍块。
伊然望向林振涛麻木的脸庞:或许就是他因为受创,而一直处於沉睡状态的主人格。
所以说,自己之前是跑林振涛的长梦里去了?
之前的.测,也都是错的————那张肥痴的面容,其实并非邪祟————而是林振涛沉睡的主人格?
乘客们无论回归林宅多少次,都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林振涛,纯粹是因为主人格睡着了————身体是植物人!
那麽灵异力量在哪里?
幽灾中是不可能没有灵异力量的!
,伊然看着病床上的林振涛,看似平静,心中却掀起了狂风骤雨。
就在他出神之际,孙雷弱弱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然哥,不能再耽误了,我们得赶紧调查才行。」
「别忘了。」
「咱们的任务是逃离黑鸦镇。」
黑鸦镇!
这个名称打断了伊然的思考,他随即转过头,望向已经起身的孙雷:「你也知道黑鸦镇?」
「当然了————别忘了,我才是收到黑信的那个人啊。」
「对对对!逃离黑鸦镇————是黑信上的内容————慢着!等等!」
伊然单手扶额,有些迟疑的问道:「我们不是在医院吗?」
「对啊。」孙雷点点头,接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可是这座医院是黑鸦镇上的医院啊。」
「啊!?」
闻听此言,伊然再度望向窗外,眼中所见的,却是另一座城镇。
街道中央的主干道平整乾净,两侧白墙灰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屋顶晾晒的衣衫随风轻晃。
窄河穿镇,路旁的行道树枝繁叶茂,树影映在粼粼水面。
远处农田周围,坐落着一排排的农家小院,偶有鸡鸣犬吠,平静的得像幅画卷。
「难道这里才是真正的黑鸦镇?」伊然喃喃说道。
想到这里,他便冲着孙雷点点头,说着便快步走向病房:「我们先出去看看。」
「OK!"
孙雷连忙跟上伊然的身影。
伊然刚离开病房,还没走进步,便看到了一名特别眼熟的年轻女子。
他盯着那名女子,用力眨了眨眼,确定对方就是模特小林。
此时此刻,小林正靠在长椅上晒太阳,淡金色的秀发映着光线,犹如一缕缕麦穗。
她面色红润,显然不是病人,坐姿里还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柔美。
伊然加快步伐,径直走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没认错:「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许仙!」
金发女愣了愣,抬眼打量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茫然;随即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抬手轻轻摆了摆:「先生,你应该是认错人啦?我不姓白,我姓林的。」
伊然再度追问:「你的职业是平面模特,对吗?」
金发女诧异地点点头:「没错————可你是怎麽知道?」
伊然眉头微蹙,还想再说些什麽,却听见不远处病房门口传来争执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工头正梗着脖子,一脸不耐烦地跟医生比划:「有没有搞错,我今天要出差啊,实在没空住院了————能不能开点药?」
医生拿着病历本耐心解释,他却听得心不在焉,眼角扫过伊然时,连半点熟悉的神色都没有。
「..
「」
伊然没上前打扰,顺着走廊慢慢走,脑筋却在急速转动。
假设先前黑鸦镇,就是林振涛梦境,那麽这几个人的出现又意味着什麽。
难道自己和孙雷,此刻还在林振涛的意识里?
第二层梦境!?
如果是梦境的话————十二个人格还会重聚,并且再一次奔向林家老宅。
那就试试看吧!
先去打听林家老宅。
想到这里时,伊然已经带着孙雷一起离开了住院部。
走出医院的过程中,他一边放慢语速,把另一座黑鸦镇的存在、以及自身遭遇,加上满墙的眼球、林家老宅的诡异、十二人循环拼接的怪事;还有自己对「精神世界投影」的推测,原原本本地讲给孙雷听。
他刻意略去了一些过於惊悚的细节,却还是让身边的少年听得脸色发白,脚步都有些发飘。
「所以我们这会儿,可能还在那个林振涛的脑子里?」
孙雷咽了口唾沫,忧心忡忡的说道:「如果任务失败了的话,岂不是要被永远困在噩梦里————这也太邪门了吧!」
「大概率是。」伊然点点头,随後问道:「你仔细想想,你在进入幽灾的时候,林家父子是不是已经到了那栋病房里?」
孙雷皱着眉使劲回想,半晌才点了点头:「没错!我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里了————林老头一直就坐在他儿子的病床旁,一遍一遍呼唤着林振涛。」
「一开始还真吓了我一跳,几乎把那老头当成了怪异。」
「不过後来那老头跟我说了几句话,知道对方是正常人之後————心里就不怎麽害怕了。」
伊然没听出问题,便点点头,带着他一起走出医院。
并且沿路又分别遇上了律师、教师和学生。
就在二人刚刚走出医院正门时,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汽车鸣笛。
伊然寻声望去,一辆新绿色的长途车正停在路边,车身蒙着层淡淡的灰尘。
隔着一层车窗,可以看到宝妈、会计、货车司机,外卖员等人熟悉的身影,此刻已经坐在了车厢内。
「果然如此麽。
「」
看着那辆长途车,伊然望向身边的孙雷:「跟我走,咱们一起上那辆车。」
「你说啥就是啥。」孙雷从善如流。
二人没有多说,便快步走上了那辆长途汽车,坐在车内等了几分钟,便看到模特、工头、律师等人的身影小跑着赶来。
发生的一切,都在伊然预料之中。
整辆车厢内,除了司机之外,所有人都对他而言都是熟人。
但是包括模特小林在内的十二人,却已经不记得伊然了。
「接下来,他们会去哪里呢?另一座黑鸦镇?」
「这样的话,便是从第二层梦境,进入第一层梦境。」
「可是回去又有什麽用呢?」
「我和孙雷该怎麽破局?」
就在伊然闷头苦想之际,眼角余光似乎瞄到了什麽,立刻向大脑发出了警报。
这一瞬间,他立刻抬起头,朝着警报的源头望去。
此时此刻,医院住院部二楼,也就是伊然和孙雷先前所在的病房窗户上,突然贴上了一张惨白肥腻的脸孔。
正是林振涛的脸。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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