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这儿了,还有什麽好犹豫的呢?」
伊然说完,不再看身後众人,率先一步,踏入了齐膝的荒草之中。
裤腿摩擦着荒草,不断发出沙沙声,因院落内过於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的畏惧,一个接一个,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在伊然身後挤成一团。
荒草起起伏伏,十余人走在里面,像是在一片波涛中前行。
没走出几步。
主屋二楼,那扇窗帘微掀的窗户後面,冷不丁浮现出一抹惨白。
隔着灰蒙蒙的玻璃,伊然看到有一张朦胧苍白的肥硕面孔,正在楼上俯瞰着他们,大小足有整面窗户的尺寸。
正是昨夜水渍中的那张脸!
伊然瞳孔骤缩,心念一转,便准备呼唤凶星,打算先将其定住再说。
然而,意念发出,凶星却没有在天空显出虚像。
他与凶星之间,那种紧密相连的感觉依旧存在,却仿佛被什麽东西隔绝了力量,无法穿透厚厚的屏障。
由於情况紧急,伊然没有细思,左手并指如剑,隔空朝着窗户一点。
一团高度凝练,灼目如微型太阳的炽白光束,自他指尖迸发出来。
嗤——!
白光撕裂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射向二楼那扇窗户。
砰—!
陈旧的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在阳光下反射出鱼鳞般的闪光。
窗後的黑暗被白光短暂地照亮了一瞬。
空无一物。
那张肥腻的脸庞,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然放下手,眉头紧锁着仰起脸,望向云淡风轻的天穹。
怪了。
为什麽无法呼唤凶星?
要知道,他上次回到平安时代末期,都能呼唤凶星。
好像有某种力量屏蔽了凶星。
这————黑鸦镇————当真是黑信的难度吗?
就在伊然陷入思考时,工头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朽木棍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指着伊然刚刚收回的手,又看看二楼破碎的窗户,声音都变了调:「许、许仙!刚才————刚才那是什麽?六脉神剑?!」
「白光!他手指冒出了白光!」学生挥拳尖叫,表情亢奋的说道:「嗖一下就过去,把玻璃打穿了!就跟奥特曼的雷射一样!」
律师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我该感到惊讶吗?放在以前或许会,但是昨晚到现在经历的怪事太多了,我现在什麽都能接受。」
金发模特的表情则是由惊转喜:「这麽说的话,他能对付那些东西!太好了,我们有救啦。」
众人士气顿时变得高涨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脸上刚浮起些许希望时。
「呃————」
紧跟在伊然身後的工头,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接着晃了晃脑袋,眼神变得有些迷糊。
下一秒,他便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
扑通——!
工头双膝一软,毫无徵兆地、结结实实地跪坐在了潮湿的荒草丛里。
「怎麽了?」旁边的教师下意识想去扶。
可他自己的话刚出口,脸色也跟着一变。
莫名其妙的眩晕感骤然袭来,教师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扭曲重叠,耳中嗡嗡作响。
「我————我也————」
他话音未落,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地。
二人先後软倒的身形,就好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般,其余人跟着纷纷软倒在地。
「怎麽回事?」
伊然转身望向众人,只见他们眼神都变得扑朔迷离,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洞麻木。
就在他向前一步,伸手打算搀扶最近的工头时,一个阴郁晦暗————几乎与宅院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堵在了主屋的门槛前。
正是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太太。
她站得笔直,与之前略显木讷的姿态截然不同,灰色衣衫在无风的院内微微鼓荡。
此时此刻,老人没有看向伊然,而是用一种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内的众人。
苍老的脸孔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回来了。」
「又回了。」
「可惜啊————这次,还是差了一块。」
伊然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一个荒诞的念头如雷霆般轰入脑海。
他猛地看向地上神态各异的同伴,隐隐意识到了什麽,随後立刻投向老太太:「难道说————等等!你说清楚,什麽回来了。」
「什麽?」
老太太又一次歪起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当然是屍块回来了啊。」
说到这里,她叹息着摇摇头,语气流露出浓重的遗憾:「可惜啊,还是差了一块————永远————差了一块。」
这句话起初还很正常,但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变调,语速不断拉长。
「永远————差————了————一块————」
老太太口齿持续开阖着,似乎正在不断重复这句话,但声音很快就变得不似人声。
而是一种低沉悲伤————仿佛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的模糊呼唤。
直接在伊然的颅腔内轰鸣震荡。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动荡,所有建筑都在拉伸,天空和地面疯狂旋转。
脚下的荒草如活物般向上疯长,瞬间淹没了倒地同伴的身形,最後将整栋林宅吞入一片绿意深处。
前方的老太太身影如蜡烛般融化,化作一道灰色的烟雾,被吸入门後深不见底的黑暗0
身後的围墙、锈蚀的铁门、巷子的天空————所有线条和色彩都溶解在了一起,接着凝聚成一条飞速後退,光怪陆离的隧道。
伊然被定格在隧道之中,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後疾射,如同被弹弓而出。
狭窄的巷道两壁化作模糊的色带急速掠过。
转眼间,已经退出槐荫巷!
破败的房屋、歪斜的电线杆连成一片残影。
不多时又退出镇西!
耳畔模糊的声音,在急速倒退的过程中,频率似乎被重新调整,最终竟诡异地重组起来,变成了一声声隆隆作响的呼唤:「林振涛—!」
「林振涛!」
「林振涛—!」
砰—!
伊然身形不动,随着斑斓光带疯狂後退的过程中,突然好似撞破了一层水膜————包括噪音、扭曲、以及失控感在内,所有异样在一瞬间消失。
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惯性让他微微跟跄了一下。
强烈的恶心感随即席卷而上,伊然压下这种感觉,但是耳中仍有低鸣,视野边缘的光影还在微微晃动。
他扶住旁边冰冷的电线杆,深吸了几口空气,状态才恢复了正常。」
,伊然睁大眼睛,习惯性扫向周围。
他正站在黑鸦镇主街的中心。
清晨柔和的阳光当空洒下,照在柏油路以及两侧的店铺上,沙县小吃的灯箱,便民超市的招牌都一如往常。
但是整条街上的所有人,无论是拎着菜篮的妇人————蹲在路边抽菸的男人————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是店铺里探出身子的店主。此刻所有人的面孔,此刻都模糊成了一团混沌。
紧接着,如同接收到了某个统一的信号,这些男女老少喃喃低语起来。
声音起初稀疏,迅速连成一片,汇成一股充满疲倦感的声音:「又失败了————」
「还是不行————」
「差一块————」
伊然站在原地,承受着周围犹如魔咒般的声音,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
短暂的低语之後,小镇由静转动,所有人面孔恢复正常,像是都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再度进入了日常生活。
目睹了这一幕,先前所有破碎的线索,都在伊然脑中串联起来,逐渐形成了全貌。
自己似乎卷入了「林振涛」所诱发的诅咒之中。
当初,林振涛被杀死并分屍之後,屍块应该是被凶手处理掉了。
有可能是死者被分屍的怨念太深,也有可能是他父亲做了什麽,以至於林振涛的屍块被某种力量唤醒,化成了人形。
那趟将他们载来的长途汽车,就是接引这些屍块回归的灵车。
它们一次又一次被召唤回林家宅院,本能地想要重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林振涛。
但这仪式注定失败。
因为十三分份的屍块,永远只回来了十二块。
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合便无法完成。
每一次尝试失败,都会引发一次重置。
就像刚才那样,空间扭曲,一切被推回某个起点。
而这座小镇,就在这一次次失败的冲击下,犹如不断风化的岩石,一点点变得破败衰亡。
镇民们早已是这循环的一部分。
他们被诅咒所污染,成为囚禁於此的亡灵。
至於,.块为什麽会有自己的意识————为什麽还有不同的性格————伊然暂时还无法理解。
接下来该怎麽做?
想到这里,他望向了长途车站的方向。
之前,十二人就是从车站那边出现的——按照目前的线索来看,他们其实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只是没有保留记忆。
这样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下一趟车把他们送来。
但机会不多了。
伊然从车站方向,重新扫视了一遍黑鸦镇。
发现此刻的小镇,相比较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更为破败萧瑟了。
如果再度失败下去————黑鸦镇迟早有一天会完蛋。
自己也会跟着遭殃。
可是。
到哪里找第十三块屍体呢?
根据已知情报,十二块屍体化人後,都是乘坐那趟长途汽车抵达车站的。
而车上,不算自己的话,始终就是十二个人。
他又无法离开黑鸦镇。
等等!
伊然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如果前面十二块都需要从外面回来————那这永远缺席的第十三块,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能离开黑鸦镇?
仔细想想,镇民们明明都知道什麽,却始终没有告之全部真相,他们的恐惧和隐瞒背後————难道说!?
有某种对抗的力量,正潜藏在黑鸦镇内,一次次阻止林振涛恢复。
甚至可能就是制造了分屍惨案的凶手!
藏起屍块的会不会是他!?
对了!
那张脸!
它一直就在镇上,就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想到此处,伊然脑中如惊雷炸响,身体同时产生了一种兴奋的战栗。
无尽的迷雾中,终於出现了一个可以瞄准的靶子。
「——.."
伊然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压下,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定睛望向人来人往的街道,掠过早餐摊升腾的热气,掠过杂货店琳琅的橱窗,最终投向小镇深处那些更幽暗的角落。
有些头绪了。
伊然缓缓松开扶住电线杆的手,站直了身体。
就算把镇子每一寸地皮都掀开,也把那张脸找出来。
嗡——!
正当他打定主意,准备着手去做时。
一阵低沉刺耳,源於大脑深处的共鸣声骤然响起。
眼前的街景、阳光、行人————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与之前那种空间层面的粗暴转换不同,此时是一种沉缓的————如同从深海浮向水面的剥离感。
黑鸦镇的景象在眼前变淡,有一种消毒水的气味,猛然钻入了鼻腔。
小镇清晨的天空,逐渐被雪白的天花板所取代。
伊然如同从一场漫长而室息的梦魔中挣扎出来,用力睁开了眼睛。
「嗯?」
他迅速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张坚硬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蓝白条纹的被单。
「然哥!」
这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伊然闻言扭过头,发现右手边的病床上,孙雷正坐在床边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
「孙雷!?」
他抬起手,指着身边的少年,只觉得脑壳一阵阵的疼。
这是什麽情况?
我不是在黑鸦镇吗?
「然哥,你终於过来了!」孙雷哭丧着的脸说道:「我等你半个钟头了,你一直没来————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啊!?」
伊然忍不住双手抱头,不断挤压太阳穴。
孙雷是幻觉吗?
还是说,自己刚刚只是做了一场白日梦!?
这可能吗!?
他尝试着回忆先前发生的所有事,黑鸦镇的街道、阳光、低语声,还有那张浮现在窗後的肥痴脸孔,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就在伊然感到莫名混乱,头痛欲裂之际,左手边突然传来了一道悲伤苍老的声音:「林振涛!」
听到这个声音,他顿时如石化般定格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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