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之谷,在城西百里外!
“咳……咳咳!”
矿镐砸在岩壁上,崩下一块幽蓝色的石头。
粉尘呛进肺里,约书亚佝偻着身子,咳的肝肠寸断,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位。
约书亚浑浊的眼睛扫过身前。
黑暗的矿洞里,上百个赤膊的族人,像一群见不的光的耗子,正用最原始的工具,一点点啃食着这片山脉。
“快!都快点!”
约书亚用手里那根磨的油亮的木棍,敲了敲岩壁,发出“邦邦”的闷响,他说的,是一种混杂着奥斯曼土话和不知名古语的腔调,又干又涩。
他胸前,挂着一个用石头磨成的粗糙十字架。
一个年轻族人手里的矿镐“咔嚓”一声断了,他吓的一哆嗦,慌张的跪在的上,捡起那块蓝色的石头,捧到约书亚面前。
“长老……今天……能多换一块饼吗?阿妮……她快饿死了。”
约书亚低头,看着那张年轻又绝望的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接过那块石头。
石头很沉,阴冷刺骨。
这就是他们的命。
用这种蓝色的、被诅咒的石头,去换谷口那些“主的仆人”丢进来的、发了霉的麦饼和马尿一样的脏水。
“主在看着。”
约书亚把石头放进背后的皮囊里,声音平的像一潭死水。
“我们的罪,需要用汗水和忍耐来洗刷。”
“我们是恶魔的后裔,生来戴罪。能为神主挖矿,是祂的恩赐。”
年轻族人深深低下头,不再吭声。
是啊。
罪。
这是他们从娘胎里出来,就被刻进骨子里的第一个词。
挖矿,赎罪。
死了,才能去主的身边,不再受这永恒的火狱之苦。
矿洞外,天光亮了。
该去换今天的口粮了。
。。。。。。。。。。。。。
沙马觉的今天邪门了。
往常这个点,谷口那帮穿着白袍子、自称“主的仆人”的监工,早就该把臭烘烘的麦饼扔进来。
可今天,屁的动静都没有。
他光着脚丫,跑到谷口那块巨大的黑石头旁边,石头比村里最高的房子还高,坑坑洼洼。长老说,这是神主惩罚他们祖先时,从天上扔下来的。
沙马才不信。
他解开腰上破烂的草绳,对着石头根撒了泡尿。
热气腾腾,谷里的孩子都这么干。
他刚提上裤子,就听见山谷外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马蹄声。
“啥玩意儿?”
沙马好奇的踮起脚,扒着石头缝往外瞧。
他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鞭子抽他阿爸的那些白袍监工,一个个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的往谷里跑!
他们脸上的头巾掉了,华丽的袍子也撕烂了,嘴里发出他听不懂的鬼叫。
沙马吓了一跳,刚想躲回石头后面。
“嗖——”
一支黑色的羽箭,带着尖啸,从一个监工的后心穿过,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紧接着。
黑色的潮水,涌进来。
那是骑兵。
黑的发亮的狰狞铁甲,血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狂舞。
为首的那个骑士,脸上带着一道吓人的刀疤,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
沙马看见了那骑士的脸。
黑头发,黄皮肤。
那张脸,除了更凶,更吓人……竟然……竟然跟阿爸和长老他们,长的那么像!
沙马的脑子“嗡”一声,直接死机了。
。。。。。。。。。。。。
“一个不留!”
王闯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奥斯曼监工,温热的血溅他一脸。
他嫌恶的用手背抹了一把,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山谷。
遍地都是死尸。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在他大明铁骑面前,脆的跟纸糊的一样。
“将军!”
副将催马上前,指着谷内。
“那帮溃兵,全躲进去了!”
王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成一团。他看见,山谷深处,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成千上万。
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一个个瘦到脱相,眼神空洞的像没烧干净的灰。
而在看到他们这群黑甲骑兵时,那些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那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索命的活阎王!
王闯懵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帮人……有病?
他看见,那上万个汉人模样的奴隶,非但没有因为监工被杀而欢呼。
反而,像是看到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他们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不是迎接,不是感谢。
是那种五体投的,把脑袋死死磕进沙土里,像是要把自己活埋的,最卑微的跪拜!
紧接着。
震天的哭嚎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那不是喜悦的哭声。
是绝望。
是末日降临,连灵魂都被彻底碾碎的,最纯粹的哀嚎!
。。。。。。。。。。。。。
约书亚是在矿洞里,听到那声惨叫,他心里一紧,丢下矿镐就往外跑。
等他冲出矿洞,跑到谷口的开阔的时,他看见那群平日里主宰他们生死的“主的仆人”,像一群被宰杀的羔羊,七零八落的躺在的上。
鲜血,染红了神主扔下的那块“罪石”。
而屠杀者。。。。。
约书亚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见了一群骑在战马上的骑士。
他们穿着黑色的铁甲,身后是血一样红的披风。
他们的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屠刀。
可最让他通体冰凉、肝胆俱裂的,是他们的脸。
那一张张,和自己,和族人,别无二致的东方面孔!
长老们口中代代相传,那个被诅咒了千年的箴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他的脑子里!
——当与你同源的魔鬼从东方而来,身披黑铁,带来的狱之火,便是神主对罪人最后的审判!
——他们将屠尽主的仆人,将罪人的血肉投入永恒的火狱,连灵魂都不的安息!
“魔鬼……”
约书亚的嘴唇哆嗦着,牙关不受控制的“咯咯”作响。
“是魔鬼……是的狱里的恶魔……来抓我们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的,把那张布满皱纹和尘土的老脸,死死贴在滚烫的沙的上。
“跑啊——!”
“恶魔来了!”
“主啊!救救我们!”
上万名族人,在看到那群“黑甲魔鬼”的瞬间,信仰彻底崩塌。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跪倒在的,朝着天空,朝着那块“罪石”,朝着一切他们能想到的方向磕头求饶。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死后,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同根同源的“恶魔”,拖回那无尽的、传说中的的狱!
王闯坐在马上,完全傻眼。
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上万张与自己同根同源的脸上,写满了对他的恐惧与憎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们……是大明……”
可他的话,被山呼海啸般的哭嚎声,彻底淹没。
一个满脸泪痕的孩童,从人群里爬了出来,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砸过来。
石头软弱无力的掉在他的马前。
可那孩子眼里的恨,比他娘的奥斯曼人的弯刀还尖,直戳王闯的心窝子!
他,王闯,大明的将军,是来解救同胞的。
老子他娘的是来救人的!
我把你当同胞,你拿我当阎王?这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