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三百门黑洞洞的重炮,碾着黄沙被推到阵前。
那沉闷的动静,活像阎王爷在底下磨镰刀。
李二狗没看炮。
他跟身边几万个弟兄一样,眼珠子全死死钉在那辆破牛车上。
陈九下了车,慢悠悠走到阵前。
西风掀起他那身破羊皮袄,露出的老脸,跟戈壁滩上的干树皮没两样。
他没搭理李景隆,也没看徐辉祖。
浑浊的老眼,就这么扫过一张张沾满黑灰、泪痕还没干透的脸。
那几万双刚聚起活气的眼珠子,这会儿只剩一种纯粹的、要吃人的黑。
“看清了吗?”
陈九开口了,嗓子沙哑,像两块糙石头在来回搓。
可字字句句,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那座城,那堵墙,那屋顶上的瓦,是不是跟咱老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人吭声。
只有一片压不住的粗重喘息。
“那帮裹着白布的杂碎,占了咱祖宗盖的房,睡着咱祖宗睡过的床。现在,还想掏几个臭钱,把咱当叫花子打发了。”
陈九往前凑了两步,走到“疯狗营”正前头。他抬起那根枯树枝似的手指,直戳城头那面新月旗。
“知道为啥在地底下,你们觉着自己不是人了吗?”
他那双老眼里没半点波澜,只有能冻死人的冷。
“因为你们的心,太他娘的软了。”
“你们会怕,会吐,会觉着把人烧成黑炭造孽。”
“可那帮强盗,不会。”
陈九声音陡然一沉,像把淬了冰的凿子,狠狠凿进每个人的天灵盖。
“现在,老子给你们个机会。”
“去。”
“把你们的家,抢回来!”
“把你们那点多余的善良,连着他们的骨头渣子,一块儿烧干净!”
“轰——!”
李二狗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吧嗒”一声,断了。
他没嚎,也没叫。只是闷着头,用牙狠狠咬开水囊塞子,把最后一口混着黄沙的水,全浇在百锻刀刃上。
“滋啦——”
白汽直冒。
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里,再没半点人味儿。
“杀。”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杀!”
“杀!杀!杀!”
几万个死人,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活成了只想见血的野兽。
。。。。。。。。。。。。。
“一群疯子!”
穆拉德帕夏站在城头上,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瞅着城下那个光头明军将领,一刀就剁了法提赫的脑袋,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总督大人!他们……要攻城了!”副官在旁边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慌什么!”
穆拉德帕夏反手一巴掌抽在副官脸上,强压着心底的发毛,硬挤出一脸横肉。
“让他们来!让这帮蛮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主护佑的铁壁!”
他拍着比三人合抱还粗的城墙垛口,扯着嗓子大笑。
“这墙,是帝国最顶尖的工匠花了五十年修的!砖缝里浇的全是铁水!别说下面这点人,再来三十万,也休想磕掉一块皮!”
自信刚回到他脸上。
他瞥见城下的东方人,推出了一排排粗大的黑铁管子。
“那是什么破烂?投石机?真是可笑。”穆拉德帕夏冷哼一声。
他刚举起手,准备下令弓箭手放箭。
“开炮——!!!”
城下一声暴吼。
穆拉德帕夏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那几百根黑管子里,齐刷刷喷出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
空气像是被扯破的破布。
几百颗死神的铁拳,砸了过来。
轰——!!!
第一轮实心铁弹,结结实实砸在城墙上。
穆拉德帕夏脚底板猛地一震!
整座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撞了一下。
身边的亲卫站立不稳,葫芦似的滚了一地。
“这……这怎么可能!”
穆拉德帕夏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号称坚不可摧的墙面上,砸出一大片惨白的坑印,碎石直往下掉。
墙没破,但它……晃了!
“稳住!都给我稳住!”他扯着嗓子嚎,声音里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再放!”
城下又是一声催命的军令。
轰——!!!
第二轮齐射,到了。
这次,不是晃动了。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
穆拉德帕夏亲眼看着脚下那段城墙,从中间,崩开一道狰狞的裂缝!
“真主啊……”
他引以为傲的信仰,跟着那道裂缝,一块儿稀碎。
根本不给他喘息的功夫。
第三轮炮击,糊脸了。
轰——隆——!!!!
穆拉德帕夏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脚下掀起,将他整个人抛向半空。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
他看见那段号称永不陷落的城墙,像块酥脆的饼干,轰然向内塌陷。
无数碎石裹挟着残肢断臂,卷成一股死亡泥石流。
原来,在不讲道理的大明重炮面前,什么真主护佑,全他娘的的靠边站。
。。。。。。。。。。
“冲——!”
城墙轰然倒塌,砸出一个三十多丈宽的巨大豁口。
李景隆像头闻见血腥味的饿狼,头一个蹿了出去。
他身后,是潮水般压上的十四万大军。
可冲在最前头的,不是李景隆的亲卫,也不是前锋营。
是“疯狗营”。
几万人,没喊一声杀。
他们就这么闷不吭声地,踩着整齐的步子,像一股冰冷的黑铁水,顺着豁口灌了进去。
徐辉祖立在帅旗下,像尊石雕。
手死死攥着剑柄。
脑子里那点排兵布阵的兵法韬略,这会儿全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他看着那支鸦雀无声的军队,这辈子头一次,生出一种老农面对漫天蝗灾时的无力感。
拦不住。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城里的动静,歇了。
副将一身是血地跑回本阵,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懵还是怕。
“国公爷……城,拿下了。”
“战损多少?缴获几何?”徐辉祖沉着脸问。
副将嘴唇哆嗦了两下,压着嗓子回:“我军……战损不到三百。”
“三百?”徐辉祖眼皮一跳。
啃下这么硬的城,死不到三百人?
“那帮疯狗营的……他们……不抢钱。”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他们进城就挨家挨户踹门,见活的就砍,男女老幼,一个没留。”
“砍完了,把尸首拖到街上码齐,就搁尸体堆旁边坐着,拿衣裳擦刀,一句话都不说……”
徐辉祖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国公爷,”副将从怀里摸出一卷让血浸透的羊皮纸,双手递上:“这是在总督府密室里翻出来的。”
徐辉祖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横平竖直的汉家馆阁体小楷。
记的是城防图和督造日志。
目光扫到落款处那一抹鲜红的印章,徐辉祖手腕猛地一抖,指节瞬间攥的惨白。
【大汉·督造官·】
“报——!”
一骑快马疯了似的冲到阵前,传令兵连滚带爬摔下马背。
“国公爷!出大事了!”
传令兵跪在地上。
“王将军的骑兵,在城西百里外的山谷追杀溃兵……”
“他们……他们撞见个大矿场!”
传令兵抬起头。
“矿场里……圈着上万个汉人模样的活人!被当成牲口使唤……在里头挖一种蓝色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