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黑色的眼泪,烫的李二狗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好像活过来了。
整整三天,他就是个会喘气的空壳。地宫里那些烧烂的肉、毒死的人,早把他脑子里分地、分牛的念想,全给烧成了灰。
可现在,风里的麦子香,还有眼前那座跟老家县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城门楼子,硬生生把他掉进地狱的魂,给捞了回来。
他咧了咧嘴,想笑,可脸皮像冻僵了,扯不动。
他只能跟着哭,跟着身边成千上万个掉魂的弟兄,无声地淌着黑色的眼泪。
回家了。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瞬间燎成了能烧穿天的大火。
“哥……”李二狗嗓子眼里,终于挤出点人声:“俺想娘了。”
李大毛没吭声,那双死鱼眼死死盯着城门楼子,肩膀一抽一抽。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铺满铜钉的汉家城门,开了。
李二狗下意识挺直腰杆。他以为,里头会走出黑头发黄皮肤的乡亲,端着热腾腾的麦饼,喊着熟悉的乡音。
可最先探出城门的,是一面旗。
血红的新月,交叉的弯刀。
奥斯曼的军旗。
李二狗眼里的那点热乎气儿,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紧接着,一队骑兵鱼贯而出。
白袍,厚头巾,高鼻深目。他们扫过大明军阵的眼神,透着天生的傲慢。
为首的胖子贵族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托着个镶满宝石的金盘,盘里堆着珍珠。
奥斯曼人。这汉家的城里,住的全是他娘的奥斯曼人!
李二狗脸上的泪,瞬间干了。一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比地宫的毒气还呛人。
他不是回家了。
他是眼睁睁看着一群强盗,占了他的家,睡了他的床,还在他家门口,耀武扬威地挂上了强盗的旗!
这哪是回家,这是刨了他的祖坟!
“狗日的……”李二狗的后槽牙咬的咯咯响。
他看见,身边那个刚才还哭着喊爹的弟兄,慢慢低头,死死攥住了刀柄。
整个“疯狗营”,几万双刚有了活气的眼睛,那点光,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地狱焦炭还要黑、还要冷的……死恨。
城门外。
总督使者法提赫觉的这群东方人有病。
打赢了仗,一把火烧穿了地宫。现在却死气沉沉地戳在城下,流着黑眼泪。
法提赫打了个寒颤。总督让他出来议和,可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尊贵的东方将军。”法提赫催马上前,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举起金盘,用生硬的汉话开口:“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奥斯曼人,迪亚巴克尔愿意为强大的朋友敞开大门。”
他把金盘往前一递,下巴微抬:“这是总督大人的一点心意。我们愿提供粮草清水,外加白银十万两,只求贵军借道而行,作为……”
话没说完。
他看见,对面那个剃着光头、满脸烧伤黑痂的明军将领,笑了。
那笑容,看的法提赫后脖颈直冒凉气。
借道?
十万两?
李景隆觉的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打发叫花子呢?
老子在地宫里烧没的金银财宝,都不止这个数!
他盯着眼前这头傲慢的白袍肥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座本该属于大明的雄关。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烧掉了理智,烧掉了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暴怒。
城是他的!城里的金银财宝全是他的!
这帮强盗占了他的地盘,现在还想拿几个破铜板把他打发走?
“哈哈……”李景隆笑出声,他一勒缰绳,战马往前踏了两步。
法提赫以为他要接盘子,刚挤出一丝的意的笑。
下一秒。
刀光一闪。
“春雪”出鞘。
噗嗤——
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法提赫脸上的横肉还没来的及哆嗦,那颗戴着白头巾的脑袋就已经飞上了半空。
无头尸体栽下马背,金盘和珍珠滚了一地,糊满血污。
“啊——!”
奥斯曼使团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乱作一团。
李景隆随手甩掉刀尖的血,野兽般咆哮:“炮呢!”
“老子的超级重炮呢!”
他拿刀死死指着城头那面刺眼的新月旗,没眉毛的光头脸狰狞如活阎王。
“给老子……轰平它!”
李景隆出刀那一刻,徐辉祖没拦。
他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一块块刻着汉家工匠烙印的墙砖。
他想起年轻时在蓟州督造长城,用什么土,掺多少糯米汁,烧几遍火,皆有定数。
他想起工部图纸上巧夺天工的守城器械。
现在,本该守护汉家疆土的心血,却成了异族抵御他们的铁壁。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如刀绞?
李景隆咆哮声起,徐辉祖霍然转身。
这位一生持重的大明宿将,面对着身后十四万眼中烧着怒火的将士。
他的声音不再苍老,如惊雷般炸响。
“全军听令!”
“目标,迪亚巴克尔!”
他拔出帅剑,直指前方。
“夺回……咱们的家!”
轰——!
十四万人的血,彻底点燃!
“夺回家园!”
“杀光强盗!”
“攻城——!!!”
震天怒吼汇成钢铁洪流,冲散了城池的上空的阴霾。
地宫的麻木溃散,长途的疲惫消失。
所有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用手里的刀,用敌人的血,洗刷这座城的耻辱!
就在战意沸腾到顶点时。
一辆破牛车,不紧不慢驶到“疯狗营”阵前。
陈九掀帘下车。
他看着眼前这几万双重新燃起火焰、却比之前更嗜血的眼睛。
那张被风沙吹裂的老脸上,连一丝褶子都没多动。
他轻飘飘地,对着这群从地狱爬回来的疯狗,问了一句。
声音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每个人的魂里。
“现在。”
“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们……”
“太善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