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裹着黑灰往人脸上拍,一张嘴,满嘴都是发苦的焦油味。
大军离开代林库尤那片焦土都三天了,可那股子烤肉混着黑油的恶臭,愣是像狗皮膏药似的,死死扒在每个人的鼻腔里。
队伍里静的吓人。尤其是被铁丝网单独圈起来的那几万人,走路没声,吃饭没声,连睡觉都没声。
这就是“疯狗营”。
“他娘的,这鬼地方到底还要走多久?”
李景隆顶着个锃亮的光头,满脸不耐烦地催马赶上徐辉祖,他那张原本风流倜傥的俊脸,没了眉毛的加持,活像个被拔了毛的鹌鹑,滑稽又瘆人。
“陈九这老神棍到底在憋什么坏屁?再往前走,别说吃肉了,吃口黄沙都嫌硌牙!”
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战利品,代林库尤那把火,烧没了他多少金银财宝!这笔账,必须的从下一个冤大头身上连本带利地抠出来。
徐辉祖死死攥着缰绳,没搭腔。他的视线越过前头闷头赶路的队列,落在“疯狗营”那帮活死人身上,老脸黑的能拧出水来。
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折了。没断在敌人手里,倒被自己人一把火烧没了魂。
正走着,最前头的斥候猛地勒住了缰绳。
紧接着,整支大军的前锋就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全停了。
“搞什么名堂!”
李景隆刚要骂娘,胯下战马恰好驮着他越过了一道矮沙梁。
这下,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
沙子,没了。
黑焦土,没了。
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全没了。
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碧绿大平原。
一条比黄河还宽还清的大河,跟玉带似的,安安静静地淌着。
河岸两边,是齐刷刷的田垄,金灿灿的麦浪随风直晃悠。远处,甚至还有成群的牛羊在啃草。
风一吹,没焦臭味,也没沙土味了。
全是青草香、湿泥巴味,还有熟透了的麦子味。
这股子活人的生气儿,把这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全给看懵了。
李二狗机械地挪着步子,三天了,他连个屁都没放过。
金马桶?十亩地?早忘干净了。脑子里就剩下一片白茫茫。
直到一股子熟悉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爹在田里割麦子的味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鱼眼,总算映出了除了黑和黄之外的颜色。
绿。
漫山遍野的绿。
“哥……”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三天了,终于蹦出个字。旁边,他哥李大毛也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眼前,喉结直打滚。
不止他俩。
整个“疯狗营”,几万双死人眼,在瞅见这片肥地的瞬间,齐刷刷亮起了一丝活气儿。
“这……这是哪儿?”
“咱们……走出来了?”
“水!有河!”
死气沉沉的军阵里,终于有了压抑不住的嘀咕声。
“都给老子闭嘴!继续走!”
徐辉祖一嗓子压下了骚动。可他自己心里的浪,翻的比谁都高。
这片地,太肥了。肥的让人心里直发毛。
大军接着往前开,踩上了软绵绵的草地。没走多远,那座城就露了头。
它就蹲在平原正中央,挨着那条大河。
等整座城的轮廓,完完整整砸进十四万大明将士的眼里时。
所有人都石化了。
李景隆的嘴巴张的能塞进个鹅蛋,半天没合上。徐辉祖死死攥着剑柄,手背上青筋直蹦。
那是一座城。
一座大的离谱的巨城。
黑色的巨石垒成高耸入云的城墙,那厚度,把两座南京城的城墙摞一块儿,估计也就这体格。
城墙上,马面和敌楼连成一片。垛口的宽度,箭孔的角度,全透着股子纯粹为了杀人而生的铁血味儿。
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城的模样。
那高大巍峨的城门楼,是正儿八经的重檐庑殿顶!
那探出墙体的马面,是他们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华夏汉家制式风格!
墙砖之间严丝合缝的砌法,绝对是汉人工匠作监独门秘方的“三合土”灌浆手艺!
这……
这他娘的,根本就是座放大了十倍的大明雄关!
“嘉……嘉峪关?”一个随军老将瞅着那城门,下意识嘀咕出声。
“不对!”徐辉祖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指着城墙上一处往外凸的敌台,眼神跟见了鬼似的,“那是……那是弩箭机的设计!这玩意儿只有图纸上有啊!”
“卧槽……”李景隆这句粗口骂的纯粹无比,脑子彻底宕机了:“这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活爹,敢在奥斯曼的地盘上,修咱们大明的城?还是个超级加倍版?”
他想不通。
全军上下没人能想通。
这破地方,离大明的玉门关,足足有一万四千里!
一万四千里地啊!
王大锤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座城。
那双空洞的眼里,一点水花都没有。
家?他的家,早在那场大火里,跟着那个求他给个痛快的奥斯曼人,一块儿烧成灰了。
所以,他的目光只是在城墙上瞎晃悠。
突然。他定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城门楼屋脊的两头。
那儿,蹲着两只张牙舞爪的陶土神兽。
那是……螭吻。
龙首鱼身,好吞火。
他老家县城城隍庙的屋顶上,就蹲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小时候,他爹抱着他,指着那神兽说,这是龙王爷的儿子,能保佑全城不起火。
爹……火……
王大锤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死寂的眼珠子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紧接着,一滴黑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在他那张僵硬的脸上,冲出一道刺眼的灰白泪痕。
“爹……”他喉咙里挤出一声蚊子哼哼。
这一声“爹”,就像把钥匙。
“咔哒”一下,把整个“疯狗营”几万人心底里,那把锁了三天的锈锁,全给捅开了。
李二狗瞅见了城墙根下,那一排排水用的龙头石雕。小时候一下雨,他就爱蹲在龙头底下,拿手接龙嘴里吐出来的水。
一个山东老兵,看见了城墙上那门楼子,跟自家村头的牌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两广的兵,瞅见了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虽然样式怪,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哪是在看城啊。
这分明是在看他们被撕的稀碎、回不去的家。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成千上万滴黑眼泪,从那一双双死鱼眼里涌出来。
没人嚎。只有一片压抑到极点的无声流泪。
他们被地狱抽干的人性,这会儿,被一座万里之外、本不该出现的“家”,用最狠也最柔的法子,硬生生给塞了回来。
城墙上。
迪亚巴克尔总督穆拉德帕夏,正站在他引以为傲的城头上,城下,是一片黑压压的海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从东方来的魔鬼。
代林库尤那把火,早把整个东部行省给点炸了。三十万大军,连带地底下的怪物,全熟了。
他不知道这帮东方人是使了什么妖法,他只知道,现在,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真主啊……”
他瞅着城下那些光流眼泪不吭声的明军,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
这帮活阎王在干嘛?怎么不攻城?哭啥呢?
这种透着邪气的安静,比千军万马嗷嗷叫着攻城,更让他觉的毛骨悚然。
大军后方。
沙岗上,那辆破牛车稳如泰山。
陈九掀开车帘,眯缝着浑浊的老眼,远远望着夕阳下那座巨城。
风撩起他额前枯草般的乱发。
他就那么干坐着,死死盯着那座刻满汉家风骨的城。
两行老泪,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褶子,悄无声息地砸进烟丝里。
“回家了……”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的只有风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