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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陈九落泪:我这该死的善良!

    李景隆的头上,还带着燎泡破裂后留下的黑痂,他打马立在那个巨大豁口的边缘,烧的稀烂的脸上就差写上三个大字——发!大!财!

    “王闯!还愣着干你娘的什么!”

    他一脚踹在身边亲卫大将的屁股上,唾沫星子喷的老远。

    “带人下去!把那帮孙子的金甲、宝石、弯刀,全给老子搬上来!慢了一步,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在他眼里,下面那个还在冒着黑烟的窟窿,就是个刚揭开盖子的聚宝盆。

    二十万联军!那的是多少身铠甲?多少柄神兵?

    这波买卖,直接赢麻了!

    王闯领了命,刚要带着亲兵冲向工兵营搭建的栈道,可他们没跑出几步,就自己停了下来。

    前方,第一批下去“清扫”的队伍,正顺着栈道,沉默地往上走。

    李景隆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不对劲。

    太他娘的不对劲了!

    走上来的数万名士兵,一个个,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活尸。

    从头到脚,裹着一层厚厚的、黏糊糊的黑色油灰,只露出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他们身上,没有打了胜仗的欢呼,没有缴获战利品的喜悦,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只有麻木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在沙地上,沙沙作响。

    像一群被抽干了魂的行尸走肉。

    “喂!你们!”

    李景隆催马上前,拦住一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士兵。

    “缴获呢?老子让你们搬的金银财宝呢?”

    那士兵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怕,没有激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比脚下那个黑窟窿还要深不见底。

    他看了李景隆一眼,默默地低下头,绕开战马,继续往前走,仿佛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明国公,不过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你他娘的……”

    李景隆的火气“噌”的一下窜上天灵盖,扬手就要一马鞭抽过去。

    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因为他看见,成千上万双同样的眼睛,全盯向他。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让人心里发毛的空洞。

    那一瞬间,李景隆感觉自己不是被一群兵盯着。

    而是被一群死人。

    李二狗跟着他哥李大毛,走在队伍中间,他感觉腿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坟地的烂泥里。

    脑子里,全是地底下的景儿。

    烧成焦炭、和怪物粘在一起的尸体。

    被毒气憋死、堵死整个甬道的尸墙。

    还有那个烧烂了半边身子,抓着自己裤腿,求自己给他一个痛快的奥斯曼士兵。

    他给了一刀。

    热血溅了一脸。

    可他没感觉。

    “哥……”

    李二狗的嘴唇动了动,声儿干的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俺……俺好像忘了金马桶长啥样了。”

    李大毛没回头,只是用那只沾满黑油的手,往后摆了摆。

    “别想了。”

    他的声音一样空洞。

    “啥也别想了。”

    李二狗看见,走在前面的一个同乡,脚下踢到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从尸体上掉下来的、拳头大的绿宝石,在昏暗的天光下,还闪着诱人的光。

    换在三天前,这同乡能为这块石头把人脑浆子打出来。

    可现在,他只是低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从那块能换几十亩地的石头上,一脚踩了过去。

    “咔嚓。”

    宝石碎了。

    他的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李二狗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住路边一块烧焦的岩石,张嘴想吐,却只吐出了一股子带着油味的酸水。

    那酸水,是黑色的。

    。。。。。。。。。。。。。。

    徐辉祖的脸色,比天上的铅云还沉,他看着那支从地狱归来的军队,在他面前默默地集结、列队。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

    数万人的军阵,安静的能听到风吹过沙地的声音。

    他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他麾下这支大明的百战雄师,魂,被那场火烧没了。

    兵的脊梁骨,被活活抽断了。

    他们不再是士兵。

    他们是一群从屠宰场里走出来的,拿刀的屠夫。

    “传我将令!”

    “封!用巨石,把代林库尤所有的出入口,彻底封死!”

    “任何人,不的靠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军阵,咬着后槽牙挤出后半句。

    “另立新营!就叫‘疯狗营’!”

    “把这几万弟兄,单独安置!营地用铁丝网拦起来,任何人不许进出,违令者,斩!”

    副将的嘴唇直哆嗦。

    “国公爷……这……这是要把他们当囚犯关起来?”

    “是保护!”

    徐辉祖吼道。

    “老子是在保护他们!也是在保护剩下的人!”

    他怕了。

    打老了仗的宿将,头一回觉的骨头缝里直冒寒气,他怕这几万个没了魂的杀人机器,半夜把刀砍向自己人。处理完这摊子,徐辉祖翻身上马。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他要去问问那个放羊的,这一切,是不是也在他的算计之内!

    。。。。。。。。。。。。。。。

    破牛车旁。陈九正拿着一根通条,徐辉祖和李景隆一左一右,将他堵死在车前。

    李景隆顶着光头跳下马,指着远处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疯狗营”,破口大骂。

    “陈九!你他娘的到底安的什么心!”

    “老子几万弟兄下去给你扫战场,现在全成了活死人!这仗还他娘的怎么打?”

    徐辉祖没骂。

    他只是死死盯着陈九,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怒火和一丝忌惮。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问。

    陈九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死寂的营地,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个快气疯的国公爷。

    那张风沙吹裂的老脸上,没半点表情。

    片刻后,他咧开嘴,笑了。

    没出声。

    紧接着,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老脸的沟壑淌了下来。

    “国公爷。”

    陈九竟带上了哭腔,那痛心疾首的样儿,活像个心怀天下的活菩萨。

    “打完这一仗,俺才算彻底看明白了。”

    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抹了把泪。

    “人,终究是人啊。”

    “心太软。”

    “见不的血,更见不的骨头渣子。”

    他看着徐辉祖,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像个操碎心的老农。

    “终究……是咱们,太善良了。”

    轰——!

    徐辉祖脑子里炸了颗雷。

    “你!”

    他一口气没上来,喉头一甜,生生呕出一口逆血。

    善良?

    把几十万人当猪狗烧死的屠夫,把几万精兵变成活死人的罪魁祸首,现在流着泪说自己……善良?

    “老子宰了你个没人性的畜生!”

    李景隆彻底疯了,抽出“春雪”宝刀,照着陈九脖子就劈!

    徐辉祖也拔了剑,杀气冲天,可两人的刀,被死死架住。

    “国公爷!息怒!”

    副将和王闯拼死拦住两人。

    “杀不的!杀了他,剩下两百万人怎么办?”

    一盆冰水浇在徐辉祖天灵盖上。

    是啊。

    杀不的。

    这魔鬼,现在是大明在西域唯一的……神。

    剑拔弩张之际。

    陈九脸上的泪瞬间干了。

    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儿消失的一干二净,又变回了那个古井无波的放羊汉。

    他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刀,从牛车里掏出一卷画的乱七八糟的羊皮地图,随手扔在地上。

    地图弹了一下,滚到徐辉祖马前。

    “善良?”

    陈九磕了磕空烟袋,嘴角咧开一丝嘲弄。

    “善良换不来地,也换不来牛。”

    他朝地图努了努嘴,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把那儿,给老子啃下来。”

    “我保你手下那几万条疯狗,下半辈子连自己姓啥都想不起来。”

    “因为……那个地方会让你们知道,咱们还是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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