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捅穿天地的火柱,在烧干了地底最后一丝氧气后,终于像个泄了气的巨人,不甘地熄灭。
代林库尤,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千年的地下王国,彻底从地图上被抹去,只留下一个巨大、丑陋、还在往外冒着丝丝黑烟的狰狞伤疤。
空气里,那股子油脂、焦炭和某种烤肉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风一吹,能熏出几十里地。
李景隆顶着个被燎的锃光瓦亮的光头,连烧焦的眉毛都没顾的上擦,第一个就打马冲到了那巨大窟窿的边缘。
他往里探头一看,那眼神,哪是在看一座坟墓,分明是在看一座刚刚开启、还没来的及清点的巨大宝库!
“徐老哥!”李景隆猛地回头:“火停了!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咱们了!”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里的贪婪不加任何掩饰。
“沙哈鲁的黄金匕首,跛脚可汗的镶钻拐杖!还有那二十万联军身上的甲胄兵器!这他娘的都是银子!是军功啊!”
徐辉祖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窟窿,勒着缰绳的手,这位征战了一辈子的宿将,第一次,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中,闻到了一股子让他心头发慌的邪性味道。
“国公爷,末将请命!”
“末将愿为先锋,为国公爷清点战利品!”
李景隆身后,他那一众亲兵将领也跟着嗷嗷叫了起来。在他们眼里,底下那不是什么十八层地狱,而是满地没人捡的功劳和富贵。
“不急。”徐辉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的有些反常:“派人,先测里头的毒气。”
半个时辰后,几只被吊下去的活羊被拉了上来,虽然被熏的蔫头耷脑,但好歹还活着。
“你看!没事!”李景隆迫不及待地一挥手,“王闯!带你的人,头一个下去!所有带金带宝的东西,都给老子搬上来!一件都不许漏!”
。。。。。。。。。
李二狗和他哥李大毛,挤在第一批获准进入的队伍里,激动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哥!你听见没!曹国公说了,谁捡到的宝贝,除了上交一半,剩下的一半归自己!”李二狗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工兵铲,两眼冒着绿光。
“发了!这下真的发了!咱别找那什么破刀破甲了,就奔着沙哈鲁的王帐去!把他那金马桶给咱扛出来!那玩意儿,不的换一百亩地?”
“出息!”李大毛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把背上的麻袋又捆紧了几分:“你那猪脑子里,除了金马桶还能想点啥?听我的,咱就找那些当官的尸首!他们手指头上的宝石戒指,靴子上的金片,那才是值钱的玩意儿!”
兄弟俩跟着人流,顺着工兵营临时搭建的木制栈道,一步步走进了那个巨大的豁口。
刚一进去,光线就骤然暗了下来。
一股浓重的、混着焦臭和腥臊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熏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滴个娘……”
李二狗脚踩下去,不是想象中的石板地,而是又软又黏,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厚的黑猪油膏上。
他低头一看,胃里当场就翻了上来。
地上铺着的,是一层厚达半尺的黑色油脂,上面凝固着无数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烧的只剩一半的皮甲,有扭曲变形的兵器,还有……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焦炭。
一个同乡的汉子没站稳,一屁股坐了下去,再站起来时,屁股上就黏上了一只烧的只剩骨架、还保持着往前爬行姿势的手。
那汉子“嗷”的一声,疯了似的往下扯,可那只骨手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别他娘的看了!往下走!好东西都在下头!”队伍里的军官用刀鞘抽打着那些被吓住的流民。
李二狗不敢再看,只能跟着他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宫深处走。
越往下,空间越大。
他们走进了一座宏伟到无法想象的地下大殿。
“这……这是把一整座山都给掏空了啊……”李大毛仰着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被熏的漆黑的巨大石柱,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鹅蛋。
可那份震撼,很快就被墙壁上的景象取代。
墙上,粘着无数的人。
他们不是靠着墙,而是像壁虎一样,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被一层黑色的胶状物,死死地“糊”在了墙上。
一个帖木儿的千夫长,和一头黑毛巨兽,面对面地贴在一起,两者的血肉、骨骼和铠甲,已经被高温融化,彻底混成了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了一座后现代风格的恐怖雕塑。
李二狗看到,那个千夫长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他的手,正插在对面那头巨兽的眼眶里。
而那头巨兽的獠牙,则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脑门。
“呕——”
李二狗再也忍不住,扶着墙,把早上吃的那半个麦饼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吐出来的酸水里,带着一股子黑色的油灰。
徐辉祖带着几名亲兵,沉默地走在第二层。这里的景象,比第一层更让人窒息。火没能完全烧透这里,但高温和毒气,完成了另一场无声的屠杀。
在一处相对狭窄的甬道里,他们看到了一堵由尸体组成的“墙”。
上百具联军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堵死了整个通道。他们没有被烧焦,但每个人的尸体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脸上、脖子上的血管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开。
他们的嘴巴都张的老大,仿佛在临死前,想吸进最后一口带毒的空气。
最下面的人,被活活挤死、踩死。
最上面的人,则是在绝望的攀爬中,被活活憋死。
徐辉祖看到一个年轻的怯薛卫,他的手指,已经深深地抠进了头顶的岩石里,指甲全部崩裂,鲜血和岩石粉末混在一起。
“国公爷……”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是在抢着往上爬,想逃出去。”
徐辉祖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身,从一具尸体的手里,轻轻拿开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娃娃。娃娃的脸上,用炭笔画着两道弯弯的笑眼。
“把他……好生安葬了吧。”徐辉-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在一座已经坍塌的殿堂里,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具被无数亲卫和怪物尸体簇拥在中间的、属于沙哈鲁的尸骸。
这位帖木儿的雄鹰,黄金血脉的继承者,没能死在冲锋的路上。他和他的敌人,那位猾褢之王,被烧成了一具分不出彼此的焦炭,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张巨大的地底结构图前。
跛脚可汗的黄金拐杖,掉在一旁,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脂,再也看不出半分光泽。
徐辉祖就这么站着,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如今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股子邪性入骨的寒气,比西域的寒风,更让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那个放羊的,不仅把他们的命收了,还顺带着,把他们最后的一丝尊严,也踩进了泥里,用火碾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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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锤跟着队伍,走到了第九层,这里,居然还有活的。
“水……杀了我……”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黑炭,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王大锤凑过去,才看清,那是一个奥斯曼的士兵。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被烧成了烂肉,另一半身子上,则布满了水泡和脓疮,散发着恶臭。
他的眼睛,已经被烧瞎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兄弟……给他个痛快吧。”同队的伙长,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王大锤握着刀的手,在抖。
他今年才十七岁,参军,就是为了混口饱饭,给家里攒几亩地。他杀过人,在战场上,你死我活,他从没手软过。
可现在……
那个奥斯曼士兵,似乎感觉到了身边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抓住了王大锤的裤腿。
“求你……”
王大锤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闭上眼,手里的刀,猛地挥下,刀锋映出他满是泪痕的脸。
噗嗤。
世界,安静了。
这样的场景,在第九层,在第十层,在更深的地方,不断上演。
他们见到了被烧掉四肢、在地上蠕动的“一目国”狂战士。他们见到了精神失常、抱着一具焦尸又哭又笑的帖木儿贵族。
起初,他们还会呕吐,还会手抖。
到后来,他们麻木了。
一个弟兄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然后对下一个说:“该你了。”
他们不是在杀敌,他们是在打扫一个屠宰场。
他们是在帮一群已经不算人的“东西”,结束痛苦。
当最后一批清理队伍,从地狱的第十八层,重新回到地表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数万名下去的士兵,重新在豁口外的空地上集结。
李景隆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准备清点他的战利品。
可他刚一靠近,就闭上了嘴。
那些走出来的士兵,一个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色的油灰覆盖,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他们身上,没有一件缴获的战利品,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他们只是走着,沉默地排着队,脚步踩在沙地上,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发不出来。
李景隆看见,李二狗和他哥李大毛,也走在队伍里。他看见,那个叫王大锤的年轻士兵,也跟在后面。
他们脸上的喜悦、亢奋、甚至是发财梦,全都没了。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比代林库尤那个黑窟窿,还要深不见底的……麻木。
那眼神,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魂,还落在里头没捡回来。
牛车旁,陈九抬起眼,扫了一眼这支从地狱归来的军队。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近乎泄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