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油?”
跛脚可汗用拐杖的末端,轻轻沾了一下从石缝里渗出的、薄薄一层透明液体。
他将拐杖凑到鼻尖,一股子冲鼻的怪味,比寻常的黑油浓烈了十倍不止,熏的他老眼一眯。
“味道不对。”老狐狸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看向主座上那尊肉山般的猾褢之王。
沙哈鲁也走了过来,他用手指捻起一点,那油滑腻冰凉,刚一上手,就感觉指尖的皮肉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比寻常的黑油更稀,也更呛人。”沙哈鲁皱着眉,随即不屑地冷笑一声:“汉人想用这个灌满我们的地宫?做梦!”
“哈哈哈哈!”一个独眼的猾褢头领,发出雷鸣般的嘲笑。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墙壁那副巨大的地底结构图上。
“我们祖先挖了上千年!这里的洞,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别说他那点油,就是把一条大河灌进来,顺着泄洪渠,不出半个时辰就给它流的一干二净!”
猾褢之王只是闷哼一声,算是认可了头领的话。
在他看来,地表那些孱弱的汉人,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无能狂怒,他甚至懒的抬头去看那些不断从通风口渗下的、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油。
“传令下去。”跛脚可汗重新握紧拐杖,沉声道:“封死底层所有的主通道,让那些油自己流去无底洞。我们的人,全部撤到第三层以上,养精蓄锐!”
“等他们的油流干了,就是我们出去收割人头的时候!”沙哈鲁补充道,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帖木儿雄鹰的自信和残忍。
几个猾褢头领发出更加粗野、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大殿里的气氛又一次轻松起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汉人在耗尽所有伎俩后,绝望地站在洞口,然后被冲出地宫的勇士们撕成碎片。
只有一个最年幼的猾褢,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对它父亲说:“阿爸,今天的空气……怎么这么甜?”
它的话,淹没在了大人们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中。
地表陈九从牛车上跳了下来。
他没去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将军,也没去管那些神情各异的士兵。
他走到一个刚刚倒完油、正靠在管道边上喘粗气的流民汉子身旁,从对方手里拿过还剩半个的麦饼,自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陈……陈把式……”那汉子受宠若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油,还够吗?”陈九头也没抬,含糊地问。
“够!管够!山谷里都快积成湖了!弟兄们还在往外运!”
“嗯。”
陈九嚼完嘴里的饼,拍了拍手。
他走到那条深入地狱的管道口,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油液奔流的哗哗声。
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
“嗤啦。”
他吹了吹,一小撮橘红色的火苗,在戈壁滩凛冽的寒风中,倔强地跳动着。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火苗上。
徐辉祖的手,死死攥着剑柄,李景隆的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期待毁灭的狂热,呼吸都粗重了。
“陈九!”徐辉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真要如此?”
陈九没回答他。
他只是把那根燃烧的火折子,对着身旁的李景隆,轻轻晃了晃。
那意思很明白。
这个亲手点燃地狱的机会,你要不要?这泼天的富贵,你接不接?
李景隆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他看着那点火光,就像饿了十天的狼看到了最肥的羊!
他几乎是抢一样,从陈九手里夺过了那个火折子。
他走到豁口边,感受着从洞里吹出的、带着甜腻怪味的阴风,他笑了,他想象着洞穴深处,那些怪物和残兵败将惊恐绝望的脸,他笑的更大声了,笑的近乎癫狂!
“烧!”
“给本国公!把这帮畜生的地狱,给老子彻底烧穿!”
他手一松。
那点橘红色的火苗,像一片飘落的秋叶,轻飘飘地,坠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秒。
两秒。
死寂。
就在所有人以为火折子已经熄灭时——
呼——!!!!
一圈青的发蓝的气浪,连声响都追不上,就从豁口里轰了出来!那不是风,是墙!一堵能把人活活挤爆的空气墙!
站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士兵,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一声,就被这堵无形的墙掀飞到半空,还没落地,身上的皮甲和血肉就被瞬间烤成了焦炭!
李景隆被身后的赵虎死死抱住腰,才没被吹飞,可他头上的紫金盔,却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卷走,头发眉毛瞬间被燎的一干二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
紧接着,真正的火,来了!
轰——!!!!
一道粗的没法看的暗红色火龙,从地底深处咆哮着冲出豁口,以一种根本不讲道理的姿态,狠狠撞向云霄!
整个代林库尤的上空,被烧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大地在哀嚎,在剧烈地颤抖。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一口抽干,所有人都在拼命张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却像是被灌满了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疼的像是在被凌迟。
无数士兵丢了兵器,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冲着那道连接天地的火柱,疯了般磕头。
他们不是在打仗。
他们是在围观一场……神罚。
地底,第三层主通道。
卡西姆正带着他手下残存的耶尼切里,靠在石壁上休息。
头顶上不断有油滴下来,滑腻腻的,很难闻。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让他喝油都行。
就在他刚刚闭上眼,想打个盹的时候。
他脚下的地,猛地往上一跳!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热浪,从最底层的方向,席卷而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远处通道的尽头,亮了。
那是一种能把人眼睛活活烧瞎的白光!
“跑——!”
他只来的及发出半声嘶吼。
那道白光,就变成了一堵燃烧的、滚动的墙,一堵由火焰和气浪组成的死亡之墙,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吞噬了沿途的一切!
卡西姆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勇猛的百夫长,整个人像根蜡烛,连叫都没叫一声,瞬间就化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他想跑,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缺氧的窒息感和皮肤被烤熟的剧痛,同时涌了上来。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整条通道的墙壁,都被烧成了流淌的赤红岩浆。
他仿佛看到,他的真主,在对他关上最后一扇门。
地底,猾褢居民区,一个年幼的猾褢,正躺在母亲的怀里,吮吸着手指。
它又闻到了那股甜甜的味道。它觉的有点困,眼皮越来越重。
它的母亲,一头雌性巨兽,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她感觉到了,空气,在变少。
山洞里,那些燃烧了上千年的篝火,正在一堆堆地熄灭。不是因为没柴了,是因为,没有了能让它们着火的东西。
外面的通道里,传来了惊恐的、不成调的嘶吼,但很快就没了声音。
她把自己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堵住它的耳朵,不让它去听。可她堵不住,那从石缝里钻进来的,带着硫磺味的,滚烫的,黑色的毒烟。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
她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
真好。
睡着了,就不用受苦了。
地底,王宫大殿。
轰——隆——!!!
大殿的石门,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击!坚硬的石门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王!不好了!下面的火……烧上来了!”一个浑身冒着黑烟的猾褢头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烧成了焦炭。
“火?”跛脚可汗那根黄金拐杖“当啷”一声脱手,干瘦的身子一软,烂泥般瘫了下去,他死死瞪着殿门,仿佛要用眼神把那烧穿一切的烈焰瞪回去:“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是毒气!那些油会变成毒气!”沙哈鲁的面孔,因为缺氧而变成了诡异的紫色,他指着大殿穹顶上那些不断冒出黑烟的通风口,发出了绝望的嘶吼:“见火就炸!整座地宫都会炸!”
吼——!!!
猾褢之王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他抓起那根沉重的铁柱,想要去砸开一条生路。
可他刚一发力,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他那双黄色的兽瞳里,充满了困惑。
为什么……没有力气了?
为什么……喘不过气?
他张开巨嘴,想要呼吸,吸进肺里的,却全是能毒死人的滚烫浓烟。
他看见了。看见沙哈鲁在地上疯了似的翻滚,看见跛脚可汗僵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干瘪的像条被抽了筋的老狗。他还看见,石壁上,那些祖先的荣耀壁画,正一片片被烧成焦黑,化作飞灰,在毒烟中散尽。
他终于明白,那些汉人,灌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黑油。
那是……一整条忘川河的孟婆汤。
喝了,就再也没有来生。
*地表徐辉祖默默地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火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十万大军,也都沉默了。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惧。
只有李景隆,在癫狂地大笑,笑的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像个烧光了眉毛的傻子。
“赢了……我们赢了……”
是啊。
赢了。
那场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烧到最后,连石头都变成了暗红色,用刀鞘轻轻一碰,就化作一地粉末。
三天后,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这片焦土上时,代林库尤,已经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
留下的,只有一个深不见底、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黑烟的巨大窟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大地的丑陋伤疤。
大火过后,李二狗撒的第一泡尿,是黑色的。
他吓坏了,以为自己中了邪,结果他哥告诉他,这几天,大伙儿的尿,都他娘的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