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洞府。
石门紧闭,阵法开启,隔绝内外。
洞内无灯无火,唯有锺鬼、黑凤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锺鬼闭目凝神,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
九玄门曾威压雍州数百年,天玄剑典作为九玄门至高传承,自是不凡。
真气运转间,不仅凝练厚重了数倍,更隐隐与天地灵气共鸣。
每一次周天循环,皆有丝丝缕缕的天地之力被引动,汇入丹田之中。
一呼一吸,
精气神就随之壮大一分。
「不愧是上乘功法。」锺鬼虚握双手,幽冥鬼火在指尖跃动,灵动如蛇。
「同样的境界、修为,天玄剑典修出的真气,能让法术威能强上数倍。」
「而且……」
「几乎一个动念,就能引动天地之力,与人斗法大占便宜。」
他手指轻颤,一股水流凭空浮现,石壁上枯萎的苔藓重现生机。
御水咒!
小云雨术!
……
此等法术虽然都是小术,但如此轻松施展,放在以前绝不可能。
「唔……」
锺鬼面色微动,眼露沉思:
「能引动天地元气,这似乎是道基修士修成法力之後方有的特质。」
「天玄剑典的真气竟然也有……」
「虽然远不能与法力相提并论,但此等特质,让真气威能暴增,假以时日就算不用筑基灵物,也有不小的机会进阶道基。」
「不愧是顶尖传承!」
尝试过後,锺鬼不由心生感慨。
「难怪鬼王宗弟子都想拜入内门,资源是一方面,习得玄阴诀同样重要。」
「不知玄阴诀与天玄剑典,哪一个品阶更高?」
这不好说!
玄阴诀乃鬼王宗核心传承,理论上要比『天玄剑典』更为玄妙。
九玄门不过威压雍州一地,鬼王宗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宗。
又比如。
天玄剑典想要修出高品质的真气,不仅需要修行之人悟性了得,还需要有一柄本命飞剑,不然就算得了剑典也无大用。
玄阴诀不必藉助外物,就可修出玄阴真气。
从这点看,玄阴诀更妙。
但天玄剑典不止是修行法门,更有御剑杀伐之术,且同样玄妙。
此外,
修行天玄剑典,受限於本命飞剑,这是缺陷,却也是优点。
本命飞剑品阶越高,修行之人实力越强、修为增加也更快。
如果有一柄好的本命飞剑辅助,天玄剑典当能强於玄阴诀。
没有,
自当另论。
「还有淬链肉身之效。」
锺鬼口中低语,五指虚握,感受着肉身的强大,面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天玄剑体以剑气淬体,炼就无垢剑身,修为越高肉身越强。
直至,
硬抗法器而不伤!
锺鬼现今不过初学乍练,但因为根基雄厚,肉身已有小成。
「唰!」
无影剑当空一闪。
「滋……」
火星飞溅。
锺鬼的手臂上浮现一道浅浅血痕,不过转瞬就已消失不见。
「上品法器,现今已经难伤我的肉身。」
「妙!」
「妙极!」
「难怪傅山主会灭绝九玄门、夺其传承,天玄剑典竟能与鬼王宗传承彼此相融,阴煞真气与剑气相融,丝毫没有不畅,肉身同样如此……」
幽冥法身乃是鬼王宗的秘传,以阴气淬体,炼就半鬼之躯。
习得天玄剑体之後,竟又有变化。
「唰!」
锺鬼运转法门,肉身悄然变得虚幻不实,好似一尊幽魂之体。
幽冥法身!
登峰造极境界的幽冥法身,让他几乎能够免疫实体的伤害。
同时,
天玄剑体让幽冥法身更进一步,幽魂之体多了丝锋锐剑意。
「哗……」
百鬼法衣出现在身上。
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鬼面纹路。
「返璞归真!」
「不……」
「还差一点。」
锺鬼虚握双手,目露惊骇:
「有着天玄剑体、百鬼法衣的加持,幽冥法身几乎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
「阴阳合一,鬼神莫测!」
「妙哉!」
定了定神,他收起功法,拿出几瓶丹药放在身前一一摆好。
「黑凤!」
「吼……」
黑凤低吼,懒洋洋挪至近前,趴在地上用大脑袋顶了顶锺鬼。
自从吞噬了它母亲『黄婴』的精血,黑凤就变得整日无精打采。
看似憔悴。
实则气息一日强过一日,似乎是在继承『黄婴』的血脉之力。
「开始吧!」
深吸一口气,锺鬼取出一粒破窍丹吞服,同时默运同参法。
丹药入体即化,化作一股狂暴热流,直冲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皮肤瞬间泛起赤红,周身窍穴更是隐隐胀痛。
同参法!
「轰……」
黑凤体内的精元浩瀚雄浑,仅仅只是分出一缕,对锺鬼而言就已足够受用。
妖物精元、丹药,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让修行如虎添翼。
运转天玄剑典、阴魂诀,引导这股力量冲击窍穴。
不久。
「轰!」
第十个窍穴破开。
紧接着是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真气如决堤洪水,在经脉中奔涌不休。
每破一窍,真气便浑厚一分,与天地之力的共鸣也更清晰。
一日。
两日。
……
洞府内,虎啸剑鸣不绝。
锺鬼周身幽光闪烁,时而有剑吟声激荡,时而如鬼王降生。
气息节节攀升,初入链气後期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
且,
越来越强!
第十日,
清晨。
锺鬼睁开双眼。
眸中剑光一闪而逝,旋即内敛如古井。
他缓缓起身,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劈啪轻响,如金玉交鸣。
一百零八窍,已开三十六。
链气後期,彻底稳固。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锺鬼忍不住嘴角微扬。
「虽然初入链气後期,最容易打开窍穴,但一口气开三十六个窍穴,已经大大超乎意料,许多链气後期修行多年也不过如此。」
「唔……」
「该出发了。」
*
*
*
落霞山。
逍遥洞。
距离洞府数里外的一处荒坡上,一位黑衣修士正自盘坐施法。
在他对面,是一位俏丽少女。
女子十五六岁,面容清秀,此刻两眼无神,身体摇摇晃晃。
她穿着粗布衣裙,腰间挂着一个药篓,应该是进山采药被擒。
「看着我!」
黑衣修士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少女身体一颤,下一瞬与之对视。
幽暗如旋涡的双瞳映入眼帘,卷住她的神识,意识也变得模糊。
摄魂术!
「说!」
黑衣修士闷声开口:
「锺鬼何时回来?」
此人乃是鬼王宗外门弟子,姓杜名七,有着链气中期修为。
奉执事罗梵之命,在此盯梢已有数日。
女子身体颤抖,银牙紧咬,一声不吭。
「嗯?」
杜七挑眉,面露诧异:
「一个掠来的凡人丫鬟,对锺鬼竟如此忠诚,倒是有意思。」
「不过……」
「你不会以为区区凡人,能够抵挡杜某的搜魂吧?」
「说!」
他声音一沉,如万千鬼啸滋扰耳膜,摄魂夺魄之力搅动神魂。
「你家洞主何时回来?」
「啊!」女子尖叫,两眼失神:
「今日!」
「洞主说,今日必定回来……他前几日传讯,说今日必回。」
「今日?」杜七眼中精光一闪:
「具体时辰?」
「未……未说。」女子身体颤抖,轻轻摇头:
「只说日落前……」
杜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收回视线,身化一股阴风消失不见。
女子摔倒在地,大口喘息,良久方回过神来,一脸茫然摸着额头。
「我怎麽会在这里?」
「这……」
「这是什麽地方?」
她口中喃喃,两眼无神,只觉自己好似遗忘了什麽东西一般。
数里外。
无名山头。
山顶一块青石上,盘膝坐着一名紫袍修士。
此人长发花白、道骨仙风,偏生眉目开阖间透着股淩厉煞气。
正是鬼王宗外门执事,
罗梵!
「罗师兄。」
杜七落下遁光,抱拳拱手。
「如何?」罗梵面色淡然。
「我已询问清楚。」杜七咧嘴:
「锺鬼今日必回,日落前到。」
「好!」
罗梵缓缓点头,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师兄。」杜七好奇开口:
「锺鬼何时得罪了师兄?为何要对他动手?」
「锺鬼进阶链气士不足六年,修为已至链气中期,实力更是了得。」罗梵慢声开口:
「他应该是得了矿洞秘境的秘宝,不如此的话……」
「没有办法解释他的修为进展。」
杜七垂首。
他知道罗梵的儿子罗原就死在矿洞秘境,这些年对此一直耿耿於怀。
杀锺鬼,夺秘宝,估计就是一个藉口,为罗原报仇的可能性更大。
「不要多想。」
罗梵扫了他一眼,慢声道:
「隗师弟传讯於我,让老夫出手解决锺鬼,事成之後定有厚报。」
「隗青易现今在宗门声望不小,未来有望道基,助他一臂之力也无不可。」
「哦!」杜七眼眉微挑:
「我听说,隗师兄最近就会回返宗门,他怎麽没有亲自动手?」
「说是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会晚回来。」罗梵摇头:
「既然是隗师弟相邀,老夫又对锺鬼身上的秘密有些好奇。」
「而且……」
「我儿死的不明不白,也需一个解释。」
他垂下眼眉,闭口不言。
隗青易的邀约不过是一个引子,他自己也对锺鬼很感兴趣。
不然,
也不会把锺鬼从怒刀帮驻地叫回来,在附近安排差事盯梢。
不过此人太过谨慎、小心,即使有宗门任务,也很难寻到线索。
说起来……
隗青易的传讯也有些奇怪,且自从提过此事後就再没有讯息。
「姓钟的身上,定然有大秘密。」杜七咧嘴,舔了舔嘴唇道:
「擒下他,搜魂夺魄,一切便知。」
时间流逝。
某一刻。
「来了!」
罗梵忽然擡头,望向天际。
一道若有若无的遁光自西北而来,速度不快,却稳如磐石。
方向,
正是逍遥洞。
「嘿嘿……」
杜七咧嘴,身化一股阴风冲天而起;罗梵双目一凝,身形悄然隐入阴影。
两人收敛气息,朝着逍遥洞前方扑去,只需在遁光入洞之前拦住即可。
一介链气中期……
陡然。
「不对!」
罗梵双目之中神光开阖,面色突然一变:
「那不是锺鬼,而是一道灵符。」
他修有『鬼眼』神通,能够看透虚妄,即使相隔数里也不例外。
此即鬼眼之中,远方遁光之中根本没有人影,仅有一道灵符。
不妙!
心头一跳,罗梵下意识暴退。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悠扬剑吟,自不远处传来,锐利剑芒横跨虚空朝两人斩落。
九玄秘技——一剑光寒十四州!
百米开外的那团白云骤然炸开,一道幽暗剑芒如流星坠地从中冲出。
「唳!」
罗梵双目收缩,腰间养鬼罐迸发一团漆黑浓烟,整个人瞬间在原地消失不见。
鬼影遁!
他逃过一劫,杜七则没有这麽好的运气,刚刚祭出护身法器,就被来袭剑光搅碎当场。
剑光吞吐间,杜七甚至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化作一团血雾。
与此同时。
数道人影从厚重云层中冲出,结成剑阵,把暴退的罗梵包裹。
为首者白袍如雪,正是白恨水。
此外,
柳凝、宋云、李桐等一众『蜀山剑派』弟子,各自御使飞剑现身。
「九玄门?」
剑意刺骨,也让罗梵面色骤变:
「竟敢在此设伏鬼王宗弟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哼!」柳凝冷哼:
「八十年来,多少九玄门弟子身死尔等之手,难道只能尔等做得,我们就做不得?」
「何必跟他废话。」白恨水摇头:
「速战速决,以此人之血,祭奠先辈,也为新任门主庆贺。」
「上!」
剑指一点,十余道剑光交织成网,瞬间笼罩罗梵身周百丈。
门主?
九玄门何时有了门主?
罗梵心中一惊,九枚骷髅头电闪飞出,喷出道道长达百米的鬼火。
更有诸多阴魂鬼物从聚魂幡中涌出,转瞬之间化作漫天鬼雾。
奈何。
袭来的剑光至阳至刚,正是鬼道克星。
黑雾遇剑光,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怨魂更是惨叫连连,纷纷溃散。
「九玄归元!」
柳凝居中,飞剑遥指天际,气机与剑阵相汇,引动四方剑气。
「斩!」
飞剑齐出!
剑光如天河倒悬,斩向罗梵。
罗梵怒目圆睁、口发厉吼,拘魂幡狂摇,九颗骷髅头疯狂飞舞,迎向来袭剑光。
「轰!」
惊天巨响。
骷髅头当场炸碎三颗,聚魂幡幡面出现裂痕,本人更是口发闷哼,嘴角溢血。
但他终究是链气後期,底蕴深厚,且斗法经验丰富。
受伤之下竟是不退反进,双手一推,一枚百鬼珠电闪飞出。
黑雾如潮水蔓延,瞬间笼罩方圆百丈。
雾气中鬼哭狼嚎,无数怨魂虚影时隐时现,鬼哭神嚎之声遍传四方。
光华再盛,漫天怨魂合而为一,化作一只十丈鬼爪,抓向剑阵。
同时,
他张口喷出一团黑血,血中飞出数十只血色毒蜂,嗡嗡袭向众人。
「小心!」
柳凝惊呼。
「不愧是鬼王宗外门执事,手段倒是不少!」白恨水口中低喝,剑光分化万千,如雨落下:
万剑归宗!
每一道剑光,皆精准点中一只毒蜂。
毒蜂纷纷炸裂,毒血溅落地面,山石转瞬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李桐手中法诀变换。
四相锁魂!
剑光当空交织,化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的虚影,将鬼爪死死锁住。
然後一绞。
「彭!」
罗梵口吐鲜血,精神瞬间萎靡。
『蜀山剑派』几人藉助剑阵之力,每一位都堪比链气大成修士。
几人合力,就算是链气巅峰也未必能敌,他自然更加不行。
不过他也了得。
一件件法器接连抛出,在十几位链气士组成的剑阵围杀下苦苦支撑。
一时片刻,竟维持不败。
「死!」
剑吟铮鸣。
一道如水剑芒冲入剑阵,百余道剑气疯狂吞吐,演化千百剑势。
「叮……」
鬼门钉被撞开、骷髅头被劈碎、神光被撕裂……
「噗!」
人影交错。
罗梵的身体陡然一僵,面泛茫然之色,随即头颅整个爆开。
死!
「咒!」
锺鬼卷起战利品,口发低啸,人剑合一冲向远方,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剑子……门主的实力又变强了。」白恨水轻叹:
「我等真是无用,辛苦半天未能建功,不如门主一剑之威。」
「走吧!」柳凝摇头:
「蜀山剑派的大典,还等着我们。」
…………
无名山头。
地底。
地脉交汇的洞窟内,蜀山剑派上下百余人,忙得不可开交。
布置阵法、摆设器具,邀请宾客,筹备典礼……
白恨水等人各司其职,总算在定好的时辰之前,把一切准备就绪。
「当……」
伴随着钟鸣响彻,锺鬼出现在场中。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玄袍,头戴冠冕、腰悬长剑,脚踏祥云。
一众弟子按照身份高低立於不同石阶之上,朝他躬身行礼。
「参见教主!」
锺鬼微微颔首,拾级而上。
此地被布置的庄严肃穆,正中是一座高台,台上设香案祭坛。
白恨水迎上来,低声道:
「教主,我们在镇魔司的几位朋友,还有天南会都派了人观礼。」
「嗯。」
锺鬼点头。
他走上高台,环视四周。
台下蜀山剑派弟子齐聚,约百余人。
虽然修为参差不齐,但此刻皆神色肃穆,眼中透着股期盼。
更远处,观礼席上坐着寥寥数人。
排场不大,
甚至可以说极其寒酸。
就连举办典礼的地方都是临时所设,连正经的宗门驻地都无。
锺鬼收回目光,看向祭坛。
香案上,三炷高香已点燃,青烟袅袅。
白恨水上前一步,朗声道:
「吉时已至!」
「蜀山剑派,开宗大典,正式开始!」
钟声九响,回荡四方。
锺鬼缓步走到祭坛前,拿出封印『天玄剑典』的卷轴高举。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今日蜀山立派,不念旧怨,只问前路。」
「吾辈当承先贤剑心,传正法、育英才,以手中剑,辟邪祟、护苍生,开我蜀山剑派清平气象。」
「凡入此门者,当以剑道正途为念,薪火相传,共铸道途。」
闻言。
下方不由响起窃窃私语。
今日大典,他们本以为『教主』会回忆过往,提及对鬼王宗的仇恨,提醒众人切莫忘记往昔仇怨,以复兴宗门为己业。
不曾想……
竟是说这些。
李桐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柳凝一把拉住,朝她轻轻摇头。
「敬天地!」
白恨水最先回神,大声喝道:
「恭迎教主登位!」
话音落下,场中剑气冲霄,百余弟子齐齐跪拜,口中大呼:
「参见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