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伴随着白恨水的一声厉喝,与侯清和同行的几人当即被擒下。
「哈哈……」
赵明远朗笑,收起手中摺扇,上前一步朝着从天而降的钟鬼拱手:
「今日一战,赵某可谓大开眼界,道友的剑法怕是已入道境。」
他看向锺鬼的眼神里,已无半分轻佻,而是多了几分敬畏、算计。
「时隔八十年,九玄秘技、天玄剑典重现世间,实乃天佑!」
「侯清和已然伏诛,九玄门不可一日无主,剑子既承天玄剑典,自是新一任门主。」
「可喜可贺!」
锺鬼转过身来,黑袍不染尘埃。
方才那一战,他看似轻松,实则已将登堂入室的天玄剑典催至极限。
此刻丹田内剑丸缓缓旋转,真气正在平复。
「赵道友有话不妨直说。」
「好说。」赵明远轻捋胡须,笑道:
「天南会与九玄门的合作,不可因人事更叠而中断,剑子以为然否?」
「当然。」锺鬼点头:
「合作之事,不会因此更改,不过有些约定,还需细细商议。」
「自然。」赵明远忙不叠应是:
「心魂契只需一人,天南会也需保证九玄门不会出现背叛。」
「可以。」锺鬼扫眼全场,目光微顿:
「宋长老就很合适。」
宋长老?
赵明远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恍然。
宋星阑已死,现在的『宋长老』自然就是宋云。
种下『心魂契』,生死皆由天南会掌控,甚至神志也难自主。
相当於……
天南会在九玄门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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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鬼自己肯定不行,白恨水掌握了太多九玄门的机密也不行。
唯有宋云,地位够高,知道的不多也不少,符合双方要求。
「好吧!」
赵明远念头转动,道:
「除此之外,九玄门还需派遣十位链气士去往天南会听候差遣。」
「此外……」
「每年需为天南会做三件事,至於是何事宜,这点可以商议。」
十位链气士!
三件事!
锺鬼眉头微皱。
九玄门的链气士并不多,肖临渊一脉覆灭後,数量更加稀少。
「此事先不急。」
锺鬼摆手:
「今日的情况道友也已见到,九玄门诸事未定,谈此为时尚早。」
「另外……」
「九玄门能得到什麽好处?」
「加入天南会,自会得到天南会庇佑。」赵明远朝远方拱了拱手:
「以後九玄门若是遇到什麽事,天南会自会派遣高手前来协助。」
「唔……」
「剑子若是愿意的话,九玄门的人都可以天南会弟子的身份行事。」
「此外天南会要的人也不会白要,每年都会算作一定功勳,功勳则可用来兑换各种资源,法器、灵药甚至包括筑基灵物。」
筑基灵物?
锺鬼双眼一亮。
「半个月!」
他声音微顿:
「半个月之後,九玄门会并入天南会,这点陈某可以保证。」
「好!」赵明远大笑:
「那赵某就等剑子……不,陈门主的好消息!」
*
*
*
废墟之中,很快立起一座简易大殿。
对於修出真气的链气士来说,御物、垒石、削梁简直不要太轻松。
大殿正中,立有一座石椅。
锺鬼端坐其上。
白恨水、宋云、柳凝等一众九玄门弟子,分列下方,一个个神情忐忑。
他们之中,有不少曾经忠於『侯清和』。
不!
应该说,其中绝大部分都更倾向於侯清和,而非突然冒出来的剑子。
只是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倒戈,现今侯清和身死,难免担心会被报复。
白恨水率先开口:
「叩见剑子!」
「哗……」
众人尽皆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口中呼喝:
「剑子!」
声如闷雷,在殿中回荡。
端坐石椅之上的钟鬼眼见这麽多人跪拜,其中还不乏链气士,一种掌控一切的心绪不由冒出,身体下意识挺直、坐正。
他很清楚。
此时此刻的他,一言就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一句即可斩杀链气士。
这就是……
权力的感觉?
果真让人着迷!
锺鬼眼神中闪过一抹炽热,不过转瞬就被压下,化作幽深渊潭。
「首恶伏诛,余者不论。」
「尔等不论之前效忠於谁,以後只需谨记门规,往昔过往永不追溯。」
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大殿,如重锤定音。
跪伏在地的残余党羽浑身剧颤,随即如蒙大赦般将头深深叩下。
「谢剑子!」
「嗯。」锺鬼点头,轻轻擡手:
「起来吧!」
「诺!」
众人应是,缓缓站起。
「自今日起,宋云接替宋星阑,为二长老;柳凝接替肖临渊,为三长老。」
锺鬼开口:
「并入天南会之事,宋云,此事你来负责,有问题再来寻我。」
「是!」
宋云应是。
「白恨水!」
「在。」
白恨水闻声拱手。
「执法堂以後由你负责,清理侯清和余孽之事,不可松懈。」
「是!」
白恨水应是。
执法堂在九玄门的地位最为特殊,有权处置其他门人的生死。
由他这个生死皆在锺鬼一念之间的长老坐镇,不必担心背叛,理所当然。
「柳凝。」
「在!」
柳凝上前。
「自今日之後,你主要负责宗门传法,招收弟子延续传承。」锺鬼抛出一枚玉简:
「这里面是天玄剑体、天玄剑经的武道部分,你挑选合适之人传下。」
「……是。」柳凝声音带颤,接过玉简,以头叩地:
「定不负剑子所托!」
「嗯。」锺鬼点头:
「东西可曾清理清楚?」
「回剑子。」白恨水上前,双手高举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道:
「东西大部分都在里面。」
「唰!」
锺鬼单手一招,储物袋落入掌中,神念朝内一扫,诸多物资映入感知之中。
灵石、丹药、法器、灵植……
其中更有链气後期修士用得上的破窍丹、开脉丹等极品丹药。
不少。
但也不算太多。
毕竟九玄门是一个『大宗』,宗门链气士数十,东西不可能少。
「剑子。」
白恨水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开口:
「宗门宝库,在太上长老坐镇的古树山,这些年宗门收集的好东西也都在那里,目前我等手上只有这些。」
「古蜀山?」锺鬼一愣。
「树山!」
「哦!」
锺鬼了然,单手轻敲扶手,开口问道:
「久闻太上长老之名,一直未能一见,趁此机会白长老不妨介绍一二。」
「是!」
白恨水拱手,定了定神道:
「八十年前,九玄门遭遇灭门大劫,我等跟随一位道基前辈逃出山门,在那场混乱中侥幸存活下来。」
「那位道基前辈当时已经身受重伤,不久身死,传承交由侯衍之……」
「也就是现在的太上长老!」
锺鬼点头。
「我等为躲避鬼王宗的追杀,在侯长老的安排下,加入大干镇魔司,那时候大干虽已有衰败迹象,但还不像现在这般孱弱。」白恨水继续道:
「得镇魔司庇佑,鬼王宗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此苟延残喘至今。」
「期间……」
「太上长老独占完整版本的天玄剑体,只传给了他的儿子侯清和,他自己则得宗门资源供给,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链气圆满百窍洞开。」
「这些年,他一直在尝试冲击道基境界。」
锺鬼缓缓挺直腰背,虽然已经知道结果,终究还是难免担心。
道基!
一旦侯衍之进阶道基,未必能复兴九玄门,杀他却是轻而易举。
「剑子无需担心。」
柳凝开口:
「九玄门曾经得到过一件筑基灵物,奈何侯衍之最终还是没能成就道基,反倒冲击失败根基不稳,这些年一直休养生息。」
「现在就算他已经恢复修为,想要再次冲击道基境,成功的机率也不大。」
锺鬼点头。
冲击更高境界,往往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首次成功的机率最高。
越往後,
机率越小。
不是说一两次失败之後就不可能成功,但成功者确实罕见。
太上长老已经年过百岁,进阶道基境界的可能性本就不大。
还是再次冲击,几乎不可能成功。
「剑子。」
白恨水拱手:
「古树山乃镇魔司发现的一处秘地,勾连阴阳、易守难攻,内里更有一株玄奇古木,设有二阶阵法,就算道基也难强攻。」
「除了地方小了点,几乎没有缺点,我等还是需要夺回来。」
「古树山……」锺鬼若有所思:
「说起此事,天南会的赵道友建议我们九玄门最好改一下名字,能免不少麻烦。」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不可!」人群中,响起一个清冷声音:
「九玄门立派千年,历代先辈守护不怠,岂能因一时麻烦就更名易姓?」
「剑子此意,岂非是要砸了自家招牌?」
李桐从人群中行出,美眸直视,语气中隐隐带着一股敌意。
「招牌?」锺鬼擡眼看她,语气平静:
「若宗门都不在了,招牌何用?」
「我等在一日,宗门就在!」李桐踏前一步,袖中手指紧握:
「九玄门三字,是雍州修士心中的剑道正宗,当年多少人慕名而来,多少同道因此名敬重。」
「今日若改名,与解散何异?」
「嗬……」锺鬼轻嗬:
「你可知,这八十年来,有多少人因为九玄门这三个字而丧命?」
「鬼王宗盯着九玄门,我们只需换个名字,就能争得喘息之机。」
「何乐而不为?」
「因为怕死,就不要祖宗基业?」李桐眼中迸出剑光般的锐色:
「历代祖师可曾因强敌更名?」
「剑子既承天玄剑典,当知『九玄』二字重如千钧,这不是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若连宗门名字都守不住的话,我们重振的,还是九玄门麽?」
殿内一时寂然。
「三位长老。」
锺鬼摇头,没有继续与她争执,而是看向白恨水三人:
「你们怎麽看?」
「我觉得可以。」白恨水道:
「改名易姓,也是为了延续传承,他日宗门复兴,再改回来就是。」
「不错。」宋云点头:
「因为『九玄门』三个字,我们这些年不知招惹多少麻烦。」
「宋某也同意改名!」
「……」柳凝抿了抿嘴,良久方闷声开口:
「不知剑子想改成什麽名字?」
「师父!」
李桐目瞪口呆:
「您怎麽能……」
「住口。」柳凝眼眉低垂: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其实看得很清楚,现在九玄门的弟子,对宗门没什麽执念。
或者说……
有执念的人,如肖长老之流,已经死了!
剩下的人更厌恶『九玄门』这三个字带来的麻烦,巴不得改名。
白恨水、宋云,甚至就连代门主侯清和,修炼的都非九玄门传承。
且,
剑子也有这个打算。
自己强硬阻拦,不仅没用,反而可能恶了剑子,倒不如顺水推舟。
「好!」
锺鬼轻击双掌,笑道:
「既然三位都有这个想法,那麽我等以後就不用九玄门这个称谓。」
「就叫……」
「古树山……」
「蜀山……蜀山剑派如何?」
「蜀山剑派?」柳凝一愣:
「宗门名称更改,如此大事,当深思熟虑,是否太过随意?」
「不。」锺鬼轻笑摇头:
「柳长老有所不知,蜀山乃上古剑修大宗,曾出过诸多名动诸界的大人物,本剑子藉助此名,也是希冀有朝一日我等能够如蜀山剑派一般,成为剑道翘楚。」
「善!」白恨水点头:
「蜀山剑派,剑子大才,白某佩服。」
「就如此吧!」锺鬼轻拍扶手:
「十日之後,九玄……蜀山剑派举办大典,同时随我杀一人,为大典庆贺。」
「这几日,我需闭关修炼,参悟天玄剑典,无重要事不可打扰。」
杀一人?
杀谁?
众人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眼前就已不见了锺鬼的身影。
他刚刚进阶链气後期,周身窍穴动荡,这时候最容易打开窍穴。
自然不愿意在此多做纠缠。
…………
出了大殿,沿着青石小径前行不远,就是九玄门弟子的临时居所。
此山险峻、荒芜,寻常无人前来,一时间除了鸟鸣之声再无异响。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师父!」
行在路上,李桐突然开口:
「你为何同意宗门更名?」
「不同意,又能如何?」柳凝轻叹:
「三位长老,两位已经答应,剑子也有意推行,只是你我不愿意……」
「能拦得住?」
「可是……」李桐银牙紧咬:
「改了名字,岂非等於断了传承,我等以後如何面见列祖列宗?」
「而且……」
「以前九玄门是侯家的一言堂,现在的蜀山剑派,不也是剑子的一言堂?」
「休要胡言!」柳凝面色一沉:
「剑子得了剑典,就是九玄门门主,我等听命门主理所当然。」
「你……」
「为何这麽想?」
她一脸不解,面露诧异看来。
一开始认识剑子的时候,自己徒弟可是对剑子忠心耿耿来着。
现在,
怎麽生出敌意来?
「我是……」李桐银牙紧咬,闷声道:
「我是担心宗门传承在他手上断绝,他把我们给带上邪路。」
「李桐,不可对剑子无礼。」柳凝面色一沉:
「十日之後,剑子就是门主,门主又怎麽会背叛自己的宗门?」
「你……」
「怎麽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李桐抿嘴,顿了顿方转移话题问道:
「师父,你觉得『剑子』手中的九玄剑经,会是从何得来?」
「剑子不是已经说过。」柳凝皱眉:
「他是从周师兄手中得来,至於周师兄从何处得来却不清楚。」
「唉!」
「都怪侯清和,不然几年前剑典就已现世,何至於等到现在。」
「据我所知……」李桐低语:
「九玄剑经,只有鬼王宗剑冢有一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传承。」
「我宗前辈被鬼王宗以秘法控制,化为剑奴,妄图问出剑经。」
「不错。」柳凝点头:
「你这话什麽意思?」
李桐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的意思是……
『剑子』陈平很有可能是鬼王宗的弟子,而且他应该叫锺鬼!
从一开始,
李桐就感觉『剑子』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现在回想,各种巧合。
当日天南会的段琮来抓剑子,她也岌岌可危,是锺鬼突然出现救了她。
剑子也没有出事。
那鬼王宗的隗青易,见到『剑子』,呼喊的称呼是锺师弟。
种种迹象表明……
剑子陈平,就是锺鬼!
「桐儿,九玄门已到生死存亡之秋。」柳凝轻叹,慢声开口:
「我们需要一位强者坐镇,需要完整的传承,我知道你担心……」
「但剑子已是最好的选择!」
李桐怔怔看着师父,忽然心生明悟。
柳凝其实也不是盲目相信『剑子』,而是权衡利弊後做出的选择。
鬼王宗虎视眈眈,侯家父子把宗门视为私产,此时一个实力强大、手握完整『剑典』传承的「剑子」,是宗门唯一的希望。
哪怕这个剑子的身份、来历可疑。
「师父,我明白了。」李桐低声道。
「明白就好。」柳凝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桐儿,你以後定要记住,无论剑子做了什麽,他都是九玄……蜀山剑派之主。」
「说起来,你与他的关系似乎不错?」
「哪有?」李桐脸一红:
「师父你说什麽呢!」
「为师是过来人,岂会看不明白?」柳凝的表情似笑非笑:
「剑子与侯清和斗法之时,你一脸关切,这可是做不得假。」
「而且你言语顶撞剑子,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对你的宽容也远超他人。」
「师父!」李桐跺脚,俏脸通红。
「桐儿,师父不是要你如何。」柳凝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
「只是……若有机会,多与他亲近,无论为宗门,还是为你自己。」
李桐沉默。
锺鬼、无花、陈平……
三个人的身影,在脑海中渐渐重叠,最後化作一个模糊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