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客殿内檀香缭绕,铜炉中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凝滞如铁的压抑。
死一般的寂静。
窗棂透入的天光斜斜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细微的尘埃浮动。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侯清和死死盯着锺鬼,紫袍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自从『剑子』现世,他就没有一刻安宁,原有的计划也被尽数打断。
现今……
「白长老!」
他目视白恨水,声音低沉: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
侯清和到现在也不愿承认,向来胆小如鼠的白恨水,竟然会背叛自己。
怎麽会?
他怎麽敢!
「代……侯清和。」
白恨水眼神闪动,慢声开口:
「你为一己私利,勾结外敌、暗害同门,导致肖师兄一脉灭绝。」
「白某身为九玄门长老之一,自不能眼睁睁看着宗门因你而毁。」
「何况现今剑子出世,按照门规,门主之位本就属於剑子。」
「好!」侯清和双眼眯起,缓缓点头:
「好得很!」
「侯某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白长老竟然对宗门如此忠诚。」
白恨水面露尴尬,对方言语中的讥讽丝毫不做掩饰,他又岂会听不出来?
「来人!」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侯清和轻轻摆手:
「白恨水背叛宗门,勾结魔道妖人假扮的『剑子』,罪不可赦。」
「把他们拿下!」
声音落下,除了他身边跟着的人剑拔弩张外,却没有其他回应。
他表情一僵,回头看向宋云。
「代……门主。」
宋云乾笑:
「晚辈……晚辈觉得白长老所言更有道理,剑子既然已经现世,自当继任门主之位。」
?
侯清和双目一缩,瞬间明白过来:
「宋长老……出事了?」
「不错!」白恨水上前一步,道:
「宋星阑不认门规、不尊剑子,已然授首,现今宋长老一脉由宋云执掌,已尽数拜在剑子门下。」
说着。
轻轻拍手。
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带着铁血气息。
「踏、踏……」
数十道身影,鱼贯而入。
分为两列。
左侧,皆着月白长袍,胸口绣银色剑纹。
他们皆是白恨水一脉的弟子,一个个神色冷峻,杀意外露。
右侧,则是墨绿服饰,袖口金云纹流转。
宋星阑一脉的弟子大多面色复杂,却依旧列队整齐,气机外放。
两脉弟子,其中不乏修出真气之人,瞬间将侯清和一行围在中央。
刀剑虽出鞘,寒光却已凛冽。
气氛,
骤然降至冰点。
侯清和身体僵硬,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直奔後脑勺而去。
白恨水叛变、宋云倒戈,偌大殿堂,自己竟成了孤家寡人!
一股惧意浮上心头,不过转瞬就被他强行压下,眼中凶光毕露。
「剑子……」
「真是好手段!」
「比不得阁下。」锺鬼背负双手,语声冰冷: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让九玄门传承断绝,长老支脉亦能抛弃。」
「嗬……」
「可惜!」
「不得人心,终难成事。」
「自今日起,九玄门,将由我执掌,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
「你说什麽?」侯清和牙关紧咬,声音带着股压抑的怒意,如同暴风雨前的低鸣。
「我说……」
锺鬼再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擡手拂了拂黑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九玄门,从今日起,由我执掌。」
「放肆!」侯清和猛然大喝。
紫袍鼓荡,链气後期的威压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气浪席卷殿内。
长桌震颤,杯盏叮当作响。
「陈平!」
「你一介来历不明的散修,擅闯宗门重地,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猛然转身看向殿中的赵明远等人。
「赵执事!」
声音急促,带着几分恳求。
「天南会与我九玄门早有盟约,如今宗门内乱,还请执事出手,助我镇压叛逆!」
嗯?
赵明远摇动摺扇的动作闻言不由一顿,眼神闪烁,神色玩味。
他看看钟鬼,又看看侯清和,若有所思。
「众弟子听令!」
白恨水大喝:
「结阵!」
「哗……」
瞬间。
场中九玄门弟子身形变换,飞剑腾空、剑意外放,笼罩全场。
九玄剑阵!
恐怖的威势如剑山倒悬,摇摇欲坠,也让天南会几人面色生变。
「侯门主,此言差矣。」
赵明远轻叹一声:
「天南会与九玄门的盟约,是两个势力的合作,而非私人约定。」
「如今……」
他顿了顿,慢声开口:
「贵门内部纷争,我等外人,实不便插手。」
说着轻轻摆手,与身旁几人後退数步,代表了天南会的态度。
作壁上观!
「你……」
侯清和面色铁青。
「赵执事说得对。」
锺鬼此时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九玄门自己的事。」
他目光扫过赵明远。
「不过……」
「既然天南会的诸位道友今日在此,不妨来为我等做个见证。」
「待本『剑子』清理门户之後,九玄门依旧愿与天南会合作。」
「当然……」
锺鬼面露笑意
「合作的条件,还需重新商议才是。」
赵明远眼中精光一闪,收起摺扇,拱手道:
「不论谁人掌权,天南会与九玄门合作之事,都不会更改。」
「既如此……」
他点了点头:
「我等便在此做个见证,绝不插手。」
赵明远身後的两名随从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九玄门内乱,远比预想中激烈。
不过……
在他们看来,侯清和这位代门主败局已定。
九玄剑阵威力了得,能集结众人之力,链气後期也难抵挡。
只需『剑子』一句话,侯清和与他带来的人,就会授首当场。
更何况……
还有同为链气後期的白恨水,实力、修为深不可测的剑子。
即使天南会插手,也难以帮助侯清和扭转局势,索性两不相帮。
「多谢。」
锺鬼颔首。
随即,目光落在侯清和身上。
「侯清和,你还有何话说?」
侯清和环视四周,白恨水、宋云……,以及两脉数十名弟子。
刀剑林立,杀气腾腾。
而天南会几人,已退至殿角,摆明了置身事外。
绝路。
真正的绝路。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失笑,笑声嘶哑,带着股说不出的苍凉。
「好……好一个剑子……好一个清理门户……,果真手段了得!」
他盯着锺鬼,眼神淩厉:
「天玄剑经失传已有八十年,你从何处得来?」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锺鬼神色不变。
「天玄剑经,乃剑祖亲传,我既得传承,便就是当代剑子。」
「何须向你解释?」
「……」
侯清和咬牙。
「既如此……」
他猛然踏前一步,紫袍无风自动,周身真气狂涌,激荡不休。
「你可敢与我决一生死?」
「若我胜,也不要你性命,只需交出九玄剑经、自废修为,滚出九玄门即可。」
「若你胜……」
他顿了顿。
「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殿内一片譁然。
「剑子。」
柳凝喝道:
「无需受他激将,您一声令下,我等万剑齐发,取他狗命即可!」
白恨水点头,表示附和。
现今己方已经胜局在握,没必要跟一个必败之人决一死战。
「决生死?」
锺鬼面露诧异,随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是缓缓点头应了下来。
「可以。」
「不过……」
「我有个条件。」
「剑子!」白恨水面色大变,想要开口,却被锺鬼摆手制止。
「条件?」侯清和则是精神一震,双目亮起,道:
「什麽条件?」
「天玄剑体!」锺鬼开口:
「我要你交出完整版本的九玄剑体。」
「天玄剑典分为剑经、剑体,时隔八十年,也是时候重现了。」
「如此……」
「就算你死了,天玄剑典也能完整,我等也算完成了前人所托。」
此言一落,本打算劝阻他的白恨水、柳凝等人,齐齐停下动作。
没错!
相较於个人得失,剑典完整才最为重要。
剑子,
不愧是剑子!
为了成就大事,可以完全不顾及个人得失乃至生死,让人佩服。
侯清和沉默。
良久。
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容畅快。
「好……好……」
「不愧是当代剑子,难怪侯某会输给你,你要剑体,我可以给你。」
「但是……」
他目视锺鬼,道:
「你也要交出九玄剑经!」
「如此,今日不论你我二人谁人丧命,宗门传承都可完整。」
「好。」锺鬼未做迟疑,点了点头,一枚玉简当即从衣袖中飞出。
此玉简内,记载的正是九玄剑经。
「该你了。」
锺鬼语声。
侯清和点了点头,从身上取出一卷兽皮,擡手朝着锺鬼扔去。
玉简、兽皮隔空交错,落在两人手中。
「哒……」
锺鬼接过兽皮,面色当即生变。
作为鬼王宗弟子,他很清楚各类兽皮材质,而九玄剑体所用的皮……
人皮!
不过这个人皮极其坚硬,怕是极品法器也难毁,不知出自何人。
念头转动,他的动作并未迟缓,展开兽皮,数千篆文映入眼帘。
天玄剑体!
嗡……
识海角色面板轻轻一颤,技能栏中的『天玄剑经』随之发生变化。
天玄剑典!
与此同时,原本登堂入室境界的天玄剑经,随之倒退一步。
初窥门径!
天玄剑典:初窥门径!
登堂入室的天玄剑经,放在天玄剑典之上,仅是初窥门径。
不过……
锺鬼的面上露出一抹淡笑。
加点!
玄光点:-1
天玄剑典:登堂入室!
「轰!」
伴随着玄光点的消失,诸多有关天玄剑典的经验、知识一窝蜂涌入脑海。
体内的真气瞬间发生变化,如千丝万缕剑气朝着皮肉深处探入。
丹田内的剑丸滴溜溜旋转,真气每运转一圈,剑气就厚重、淩厉一分。
短短片刻。
实力就暴涨倍许,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链气後期大门也被轰然撞开。
「噗!」
「噗噗……」
一连九声闷响,锺鬼身体轻颤,竟是被一口气打开了九个窍穴。
链气後期!
锺鬼睁眼。
眼中剑光流转,旋即内敛。
「链气後期?」
侯清和眼眉微挑,随即冷哼出声:
「你藏的好深!」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剑子』刚刚出现的时候,仅仅显露链气初期的修为。
这才多久?
他绝不相信锺鬼是刚刚突破,唯一的解释就是隐藏了修为。
锺鬼轻笑。
他一开始确实隐藏了修为,但刚刚突破至链气後期也是真的。
不过……
倒也无需跟旁人解释,只是淡淡开口:
「开始吧!」
「好!」
侯清和怒吼一声,周身紫袍轰然炸裂,一套盔甲悄无声息把他的身体覆盖。
腾蛟铠!
此宝乃大干朝廷为地方将军、镇魔司链气士炼制的制式盔甲。
虽是制式,但大干威压一界数千年,兴盛之时的底蕴何等恐怖,就算是天下所有修行宗门加在一起,比之也是远远不及。
此铠甲片厚重,浮雕腾蛟、肩吞狰狞,腰束蟒纹带,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反手一抓,一柄长刀自虚空浮现。
刀长五尺三寸,刀身狭直,略带弧度,刀脊一道深槽如血渠,刃口隐现幽蓝寒光,刀柄缠黑龙鳞纹,霸气凛然。
断邪刀!
「杀!」
侯清和口发低喝,脚下一踏,身影骤然模糊。
十方步!
取自十方无漏之意。
一步踏出,十道身影同时浮现,虚实难辨,乃当世顶尖身法。
此刻他全力施为,整座大殿尽是残影,从不同方位扑向锺鬼。
刀光如瀑!
漫天刀影封死所有退路。
每一刀皆蕴含崩山裂石之威,刀气纵横切割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轰!」
两人还未真正交手,恐怖劲气就已掀飞大殿,逼得所有人齐齐倒退。
侯清和的强大,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小心!」
李桐惊呼,忍不住面泛担忧。
「好刀法!」
锺鬼双目亮起,口发长啸,一枚剑丸脱口飞出,化作丈许剑虹绕身旋转,拦住一应来袭刀芒。
「唰!」
他单手一伸,握住剑柄。
镇魂飞剑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柄宽大巨剑,朝着刀芒斩去。
九玄剑经!
「叮叮当当……」
「轰!」
刀剑相击,爆出震耳轰鸣。
登堂入室境界的天玄剑典,让锺鬼的精气神凝练如一、纯粹无暇。
每一剑,
都迸发出匪夷所思的威能。
剑芒吞吐,数十、上百剑势瞬间相融,狂暴威能掀翻一切。
「轰……」
坚硬的山体上,出现一道长达百米的巨大剑痕。
侯清和身形暴退十余丈,虎口崩裂渗血,眼中更是遍布惊骇。
十方步配合这口「断邪」长刀,曾斩过三名链气後期强敌。
现如今,
竟然连锺鬼的边都摸不到?
「再来!」
他大声咆哮,身形再动。
一道暗金流光绕空飞旋,每一瞬皆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出一刀。
刀法狠辣刁钻,专攻要害,配合十方步的极速,刀光绵密如网,将锺鬼彻底笼罩。
「当当当……」
金铁交鸣声如暴雨骤响。
锺鬼人剑合一,场中不见人影,只见剑光,镇魂剑如蛟龙腾空,左突右撞,所过之处山石崩碎、大地轰鸣,山顶直接被剑光削平。
一刀一剑,在半空中不停对撞,光晕闪烁,也让围观之人目眩神迷。
「好强!」
有人低语,音带震颤:
「链气後期……」
「竟如此恐怖?」
「不。」白恨水面色复杂,轻轻摇头:
「寻常链气後期,绝没有如此强大,怕是唯有当世大宗的内门真传,方有如此手段。」
「侯清和数十年来极少出手,想不到实力如此了得,不过……」
话到半途,他的面上露出一抹微笑。
「还是剑子更强!」
「不错。」柳凝点头:
「剑子的剑法几无破绽,一举一动皆能引动天地之力加持,且宝剑品质了得,若非侯清和身上有腾蛟铠护体,已经输了。」
「唔……」
「他要拚命了。」
不远处。
赵明远双目眯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古人诚不欺我,九玄门已经没落至此,想不到还有此等高手,再加上那位疑似在冲击道基境界的太上长老……」
「若能得此臂助,我天南会的实力也能再增一筹。」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打断了几人的交谈、沉思。
侯清和怒目圆睁、口发厉啸,腾蛟铠表面的玄纹陡然亮起,磅礴真气疯狂灌入刀身。
断邪长刀震颤嗡鸣,刀身那道血槽绽放刺目红光,仿佛真的饮饱鲜血。
「十方——狱龙斩!」
一刀劈落。
刀光化作十条狰狞血龙,张牙舞爪扑向锺鬼。
每一条血龙皆蕴含极致刀意,所过之处空气震颤,山石化作齑粉。
「铮!」
「铮……」
面对来袭的刀芒,锺鬼竟是不退返进,口发长啸,剑光陡然大盛。
剑光并非斩落,而是如九根天柱钉入虚空,结成一座无形剑域。
内里阴阳逆乱、乾坤颠倒,来袭血龙如被无形之力扭曲而崩溃。
身处其间的侯清和更是身躯一僵,眼睁睁看着一抹剑芒好似天外而来,如流星坠地,裹挟着恐怖之力朝着他额头点落。
「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无光芒飞舞的耀目,仅仅只是轻轻一点。
却有一丝无匹之力撕裂盔甲,冲入肉身,摧枯拉朽般斩入识海、丹田。
九玄秘技——九域归玄覆乾坤!
「身为九玄门代门主,你竟然不修自家传承,反而修炼大干镇魔司的功法。」
锺鬼收剑。
身形一晃倒退数丈,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枉为代门主!」
「……九玄秘技?」侯清和声音沙哑,目光落在锺鬼身上,眼神中闪过诸多复杂神色:
「好一个……九玄秘技!」
「嘭!」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整个爆开,肉身化作漫天血雾。
代门主侯清和,
死!
死於九玄秘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