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霍家堡,一处凡人聚集的城寨。
此地依山而建,寨墙高耸,隐约可闻守夜人的低语与婴儿的啼哭。
几缕炊烟混合着劣质油灯的气味飘散,一切都浸在昏沉沉的安稳之中。
某处客厅。
白恨水负手而立,月白长袍纤尘不染。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扫向入口方向,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
不多时。
脚步声传来。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
一身墨绿长袍,袖口绣着金色云纹,举步抬足间自有几分威仪。
正是九玄门三大长老之一,
宋星阑!
同时也是一位教书先生。
谁也不会想到,修行势力九玄门的长老,竟是霍家堡的教书先生。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白恨水身上,拱手开口:
「白师弟,自上次一别,我们有些年没有见面了,向来可好?」
声音洪亮,在场中回荡。
白恨水转身,微微颔首:
「宋师兄来了。」
「嗯。」宋星阑迈步上前,神色从容:
「你传讯说有要事与我相商,关乎宗门存亡,宋某岂能不来?」
他顿了顿。
「不过……」
目光扫过四周。
「此地多是凡人,不是谈话的地方,白师弟究竟想谈什麽?」
白恨水沉默片刻。
缓缓道:
「我想与师兄谈一谈,九玄门的未来。」
「哦?」宋星阑挑眉,面露不解。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位师弟性情内敛,从不主动提及此事。
「代门主侯清和,为谋夺九玄剑经,勾结外敌,暗害同门。」白恨水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此事,师兄可知?」
闻言。
宋星阑的双目猛然一缩,看向白恨水的眼神也透着股凌厉。
「白长老慎言。」
他淡淡开口:
「代门主执掌宗门,兢兢业业,岂容污蔑?」
「至於谋夺九玄剑经,更是无稽之谈,且剑典重现乃是我等九玄门弟子数十年来心心念念之事,如何用『谋夺』二字?」
「师兄何必明知故问?」白恨水冷哼:
「几个月前,肖师兄齐城一脉尽数死绝,还有几年前之事,正所谓唇亡齿寒……」
「难道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麽?」宋星阑一脸坦然:
「宋某这麽多年一直行得正、坐得直,又有什麽好担心的?」
「倒是白长老……」
他目视白恨水,眼神闪烁:
「你大老远来此,深夜把我唤来,到底要说什麽?」
「我想说……」白恨水缓缓抬头。
目光如剑。
「侯清和,不配为门主。」
「九玄门,当由真正的剑子执掌。」
话音落下。
大厅温度骤降。
宋星阑瞳孔一缩。
「剑子?」
他猛然转身。
看向客厅之外。
那里。
一道黑袍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阴影之中。
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仪。
「是你……」
宋星阑的脸色骤变。
『剑子』!
他虽然没有见过『剑子』,但早就通过各个渠道见过画像。
「宋长老。」
锺鬼迈步行来。
黑袍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古井深潭,幽深难测。
「久仰。」
「……」
宋星阑後退半步,右手轻捏剑指,一双眸子闪烁凌厉寒芒。
「白恨水,你竟敢勾结外人,设局害我?」
「外人?」白恨水面露诧异:
「剑子出身周师兄那一脉,更得九玄剑经传承,若他都是外人,你我又算什麽?」
「而且……」
他轻轻摇头:
「今夜白某唤你来此,并非要害师兄,恰恰是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投靠剑子,拨乱反正。」
白恨水缓缓道:
「侯清和倒行逆施,宗门危在旦夕,唯有剑子,方能重振九玄。」
「荒唐!」宋星阑厉喝:
「什麽剑子,不过是一介来历不明的散修,我怎麽不知周师兄门下有此人?」
「天玄剑经失传八十年,岂会突然现世?定是鬼王宗的奸细,意图颠覆我九玄门!」
他眼中寒光爆闪:
「白恨水,你糊涂!竟信此等妖言!」
「……」
白恨水沉默。
锺鬼却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宋长老口口声声说我是奸细,却对侯清和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齐城驻地泄密,肖长老一脉死绝,柳凝被抓,这些难道都是巧合?」
「……」宋星阑面色铁青,喝道:
「宗门内部事务,轮不到外人插手!」
「外人?」锺鬼摇头。
「我既得传天玄剑经,便是九玄门当代剑子,按宗门祖训,当代剑子,当为门主。」
他踏前一步。
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凌厉如剑。
「侯清和篡权夺位,残害同门,背叛宗门。」
「你身为长老,不但不加制止,反而助纣为虐。」
「今日,我便以剑子之名……」
「清理门户。」
「轰!」
话音未落。
宋星阑已然暴起,先行出手。
事已至此,情况明了,他自不会坐以待毙?
「找死!」
墨绿长袍鼓荡,链气後期的威压轰然爆发。
整座客堂为之震颤。
木屑灰尘簌簌落下。
他剑指疾点,一柄飞剑凭空浮现。
剑身通体晶莹,流转着五色光华,赤、黄、青、白、黑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五行眩光剑!
极品法器,威能强悍。
剑光一闪。
五色眩光如潮水般涌出,充斥整个客厅。
光芒所及,空气扭曲,油灯的光晕也被彻底吞噬。
那光并非单纯的光亮,而是蕴含着五行之力的剑气,每一缕皆可绞杀链气初期修士。
「去!」
宋星阑厉喝。
五行眩光如长虹贯日,直刺锺鬼。
所过之处,两侧的墙壁、脚下的泥土无声湮灭,化为齑粉。
这一击。
他已倾尽全力。
誓要将这所谓的「剑子」,彻底抹杀。
在宋星阑心中,九玄门早在八十年前就已灭亡,一切都应重新开始。
剑子,
就该扔进垃圾堆里!
那些还惦记『复兴九玄门』的人,都是心有执念,死不足惜!
他这一击不可谓不强。
然而……
锺鬼神色不变。
甚至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朝前轻轻一点,动作与宋星阑几无二致。
「嗡……」
虚空震颤。
一道色泽幽暗的飞剑凭空出现,剑身轻颤,发出激昂剑吟。
镇魂飞剑!
这柄飞剑被他戏称为『半步法宝』,但其威能,确实远超寻常极品法器。
剑光寻常,却凝练到极致,仿佛将整片天地的锋锐都压缩其中。
它无声无息地射出。
迎向那铺天盖地的五行眩光。
下一刻。
「嗤!」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
五行眩光,被从中一分为二。
镇魂飞剑的去势仅仅只是微微一滞,就再次激射,直刺宋星阑眉心。
「什麽?!」
宋星阑骇然变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全力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不及细想。
他身形暴退。
同时双手掐诀。
五行眩光剑光华大作。
五色剑气化作一道光幕,护在身前。
「当!」
飞剑刺中光幕,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光幕剧烈颤抖。
五色流转骤然停滞。
宋星阑只觉一股恐怖巨力传来,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心中惊骇更甚。
这飞剑的威力,远超他的想像。
而且……
对方仅仅只是链气中期修为,底蕴虽然雄厚,但并未踏入链气後期。
但为何……
「五行眩光剑,看来也不过如此。」
锺鬼的声音淡淡传来,镇魂飞剑初试锋芒,威力没有让他失望。
他迈步上前。
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宋长老,若你只有这点本事的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狂妄!」宋星阑怒吼。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头涌现,身为九玄门长老,何时受过如此羞辱?
「五行轮转,眩光灭境!」
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之上。
五行眩光剑陡然一震,五色光华竟是融合为一,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剑虹。
剑虹之中,五行之力相生相克,演化地水火风之象。
威能陡然暴涨数倍!
「死!」
灰色剑虹撕裂虚空。
所过之处,空气为之扭曲,凌厉剑意让整个霍家堡为之颤抖。
这一击。
已触及链气後期的极限。
便是链气圆满修士,也不敢硬接。
然而,
锺鬼的面色未有丝毫变化,眼神反而亮了亮,似乎感觉有了挑战性。
「来得好!」
下一瞬。
一道悠然、恢弘、仿佛自九天垂落的璀璨剑光,在场中所有人的感知里骤然亮起。
剑光并不刺目,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在刹那间演化出上百种玄奥莫测的剑势变化,似缓实疾,迎着来袭剑光狠狠斩落。
天玄秘技!
一剑寒霜十四州!
「嗡……」
方圆百丈,无形肃杀之意弥漫,草木凋零枯萎、生灵活物蜷缩。
空气冻结。
连时间都仿佛停滞。
五行眩光剑的混沌剑虹,在触及那抹剑光的刹那,陡然凝固。
如同被冰封的河流,停滞在半空。
五色光华黯淡。
随即,
「哢!」
脆响传来。
混沌剑虹表面浮现无数裂痕。
下一刻。
轰然崩碎。
化为漫天光点。
「不……」
宋星阑目眦欲裂。
他想要後退。
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是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惊艳剑光掠来。
曾经作为依仗,给他安全感的诸多秘法、神通,此刻全然无用。
「不……不可能……」
他艰难抬头看向锺鬼,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还有一种莫名的回忆。
「九玄秘技!」
「嗬……」
「九玄门!」
霎时间。
诸多过往浮上心头。
初入九玄门的风华正茂、宗门破灭的惶惶不安、多年奔波劳苦……
还有心中那份本应已经抛之脑後的执念。
九玄门?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个无形的诅咒,纠缠着每一个九玄门弟子。
「剑子!」
轻叹一声,宋星阑剑指一松,眼中浮现一抹释然,彻底放弃抵抗。
「噗!」
剑光一闪而逝,
宋星阑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尚未喷出,便被一抹寒霜冻结,化为一道血色冰柱。
头颅落地,滚了几圈,停在白恨水脚边。
面容上并无惊恐与绝望,反倒透着股释然与欣慰,两眼缓缓闭合。
「……」
客厅一片死寂。
唯有木屑落地的声音不断。
白恨水垂首看着脚下的头颅,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他与宋星阑同为九玄门的长老,相识数十年,对方与他可谓亦兄亦友。
如今。
却落得如此下场。
「白长老。」
锺鬼的声音响起。
「在。」
白恨水收敛心神:
「剑子请吩咐。」
「宋长老这一脉除了他,还有谁能做主?」锺鬼收回飞剑,背负双手开口:
「叫他过来。」
「是。」
白恨水闻言应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符,低声说了几句。
不久。
一道身影战战兢兢地走入摇摇欲坠的客厅。
来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容与宋星阑有几分相似,正是宋星阑的大弟子。
宋云。
说是大弟子,但所有人都清楚,宋云实则是宋星阑的私生子。
他一进来。
便看到师父的头颅。
顿时面色惨白如纸,刚才此地剑意冲霄,他又岂会没有察觉?
「师……师父……」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是悲戚,
更是畏惧!
「宋云。」
白恨水沉声道:
「你师父勾结代门主,背叛宗门,意图谋害剑子,现今已被剑子清理门户。」
「你……」
「是选择效忠剑子,将功赎罪,还是选择陪你师父一起上路?」
「……」
宋云浑身哆嗦。
他看看师父的头颅。
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的钟鬼。
以及。
那满地狼藉。
「弟……弟子……」
他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愿效忠剑子!」
「很好。」锺鬼点头。
「起来吧。」
宋云颤抖着站起,双腿依旧发软,甚至不敢去看地上的屍首。
「从今日起,你便继承宋长老这一脉,同时兼领宗门执法堂。」锺鬼淡淡道:
「其他一切如常,莫要让外人起疑。」
宋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弟子明白!」
「很好。」锺鬼点头,此人虽然胆小了些,但好在还算聪明。
「如何能见到侯清和?」
「这……」宋云面露迟疑,他当然清楚锺鬼口中的见到没那麽简单,顿了顿方道:
「九玄门并入天南会一事,已经步入正轨,再过几日就会有天南会的使者赶来,商议入会细节,师父……宋长老原本要亲自接待,那时代门主可能会现身。」
他抿了抿嘴:
「如今……」
「便由你出面。」白恨水接话:
「记住,宋长老因为『偶感风寒』,不便见客,一切事宜,由你代为处理。」
「是!」宋云深吸一口气。
强作镇定。
「弟子必不负所托!」
*
*
*
几日後。
某处无名山头。
此地设有一座空旷大殿,乃九玄门专为迎接某些贵客而建。
殿宇恢弘,雕梁画栋。
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两侧坐着数人。
左侧。
是宋云。
他已换上袍服,神色沉稳,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紧张。
右侧。
则是三名身着锦衣的修士。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手持摺扇,乃天南会的外务执事。
赵明远!
这是一位链气後期修士。
「宋长老『偶感风寒』?」
赵明远摇着摺扇,似笑非笑:
「倒是巧了。」
链气士虽然不是百毒不侵,但寻常病疾,确实已经失去效果。
「赵执事海涵。」宋云拱手。
「家师确实身体不适,还请见谅,并入天南会之事,晚辈可全权代表。」
「哦?」赵明远挑眉。
「宋师侄真的能够做主?」
「自然。」宋云点头。
「此事已得代门主首肯,家师亦无异议,细节方面,晚辈可与执事详谈。」
「……」
赵明远沉默片刻。
「也罢。」
他收起摺扇。
「既然如此,那便谈谈条件。」
「天南会接纳九玄门,但也有些要求。」
「第一,九玄门需交出一部分功法传承,方向,并非核心传承。」
宋云点头。
这并不算吃亏,加入天南会之後,九玄门的人也能学到其他宗门的传承。
何况,
九玄剑体不在此列。
「第二,门中长老,至少有两人需种下『心魂契』,确保不会背叛。」
「第三!」
他顿了顿。
「九玄门据点,需改为天南会分舵,代门主、长老皆需迁往总会,听候调遣。」
「……」
宋云面色微变。
这哪里是并入?
分明是吞并!
交出传承,种下魂契,迁离山门……
九玄门。
岂非将名存实亡?
「赵执事。」
他面色僵硬:
「这些条件,与我们之前说好的并不一致,是否过於苛刻?」
「苛刻?」赵明远冷笑。
「九玄门如今内忧外患,若无天南会庇护,只怕撑不过几年。」
「宋师侄,莫要忘了……」
「是你们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你们,而且并会之事如此重要,九玄门竟然派你来谈,看来本就不怎麽看得起我们天南会。」
「……」
宋云无言。
对方显然还是介意他的身份,有意为难。
便在这时。
殿外传来脚步声,数道身影踏步入内。
为首之人一袭紫袍,面容阴鸷,正是九玄门当代代门主侯清和。
他目光扫过殿内,眉头微皱。
「宋长老呢?」
「回代门主。」宋云连忙起身。
「家师身体不适,由晚辈代为接待。」
「……」侯清和眼神一凝。
「身体不适?」
「糊涂!」
「今日是什麽日子,他只要没死,就算是爬也该爬到这里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怒,他看向赵明远。
後者拱手:
「侯门主。」
「赵执事。」侯清和点头,表情放缓:
「九玄门并入天南会之事,我等既已应下,那便按计划进行。」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条件方面,不可如此苛刻。」
「唔……」赵明远若有所思:
「侯门主可以做主?」
「当然!」侯清和眉头微皱:
「九玄门的事,侯某如果还不能做主的话,还有谁能够做主?」
「还有剑子!」一个洪亮之音响起,紧接着数道人影再次出现在殿外。
白恨水身着月白长袍,柳凝手按剑柄,护着一人行入场中。
来人相貌平平,属於扔进人堆里再难发现的那种,但在两人簇拥下,竟是让人下意识先看向他。
『剑子』陈平!
侯清和面色陡变,一抹凌厉剑意透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