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蹲在人字梯上,手指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姿势别扭。
储藏间的拉线灯泡瓦数不够,昏黄的光打在那套叠得棱角分明的旧式警服上。
九九式制服的深蓝色被时间磨成了灰蓝,但每一道折痕笔直,肩章上的警徽被擦得干净。
老妈一直在打理这套衣服。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
江妈妈站在储藏间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紫菜蛋花汤。
她看了一眼蹲在梯子上一动不动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念想。”
江辞没回头。
“你还小的时候,我怕你看了难受,就一直收着。”
江妈妈把汤碗搁在门边的鞋柜上,说得很慢。
“每年清明拿出来擦一遍,擦完再放回去。”
江辞从梯子上下来。
一只手托着那套警服,另一只手捏着信封。
制服被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军人叠被子的手法。
他父亲是警察,但叠衣服的习惯是从部队里带出来的。
这种细节,他从来不知道。
江辞什么也没说。
他抱着警服和信封从江妈妈身边侧身走过。
走廊很窄,两人擦肩时,江妈妈伸手想碰一下他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江辞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走进去,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江妈妈站在走廊里,端起搁在鞋柜上的汤碗,转身回了厨房。
卧室里没开大灯。
台灯拧到最暗一档,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床头半米的范围。
江辞坐在床沿上,将警服平放在右侧的枕头上。
他翻过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
字迹刚劲。
开头第一句:“小辞,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在另一个岗位上执勤了。”
江辞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的凹痕。
另一个岗位。
他十二岁那年,江妈妈蹲在厨房里哭了一整夜。
江妈妈告诉他,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不是三岁。
但他没拆穿。
信的第二段:
“你妈脾气急,但心软。我不在的日子,你得帮她撑着。”
“爸对不住你,你出生那年我就在外头办案,你学走路是你妈拍的录像带,我在值班室看的。”
“后来你上幼儿园、上小学,每一次家长会我都缺席。”
“你被隔壁的胖小子欺负,还是你妈抄着扫帚去找人家理论。”
“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这件事,我认。”
江辞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录像带。
他从来不知道还有录像带。
“你小时候说要当奥特曼打怪兽。”
“我说好。其实我想教你打篮球,但每次准备带你去球场,电话就响了。”
“后来你大了一点,不提奥特曼了,开始说要当警察,跟爸爸一样。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妈问我怎么了,我说腰疼。”
“其实是高兴的。又怕你真来。这条路太苦了。”
台灯的光在信纸上投下江辞手指的影子。
一个警察,能在枪林弹雨里跟亡命之徒拼命,
却不知道怎么跟十二岁的儿子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不在家。
父亲在信里不是一个悲壮的殉职烈士。
他是一个手足无措的中年男人。
他连给儿子写封信,都把“高兴”和“害怕”揉在一起。
信纸上最后两行,字迹明显比前面更重。
“爸没什么大本事,就一个信念: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头顶的国徽。”
“你将来做什么,爸都支持。只希望你做个能挺直腰杆,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落款:你爸,江岩军。
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距离他殉职,还有四个月。
这封信写在出最后那趟任务之前。
江辞把信纸从上往下,重新看了一遍。
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四十年。
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冷不丁闯了进来。
四十年零三个月。
靠全网观众对角色的共情,靠别人看完电影后流的眼泪和叹的气他续上了命。
他父亲呢?
没有系统。
没有复活机制。
没有任何缓冲。
穿上那身制服的第一天就做好了准备。
唯一留下的后手,只是一封信和一句“对得起良心”。
而他江辞呢?
靠演戏续命,靠把别人写好的悲剧灌进自己的骨血里,换取心碎值。
银行卡上九位数的存款,系统面板上四十年的余额,影帝提名。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光鲜得晃眼。
可戏是别人写的。
角色是别人创造的。
剥掉那些角色的壳,他江辞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
这具靠别人的心碎续出来的命,值不值那句“对得起良心”?
台灯“嗡”地响了一下,灯泡的钨丝抖了抖。
江辞缓缓将信纸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牛皮纸信封。
他伸手拿起那枚勋章。
金属冰凉,比他预想的沉。
国徽和五角星的边缘氧化成暗金色,中心的浮雕依然棱角分明。
江辞把勋章搁在台灯底座旁边,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银行APP还开着。他划掉页面。
眼前浮现只有他能看到见的页面。
【剩余生命时长:40年零3个月。】
两个数字。
一个是他拿命换来的钱。
一个是别人拿心碎换给他的命。
“嗡。”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语音。
孙洲的头像在跳。
江辞点开,听筒里冲出一串亢奋到变调的嗓门:
“辞哥!金鸡奖红毯的礼服赞助商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太火爆了!
“三个高奢品牌同时竞价,说什么都要你穿他们家的走红毯,其中一家直接把报价翻了三倍!”
“现在已经闹到林总那边了!”
语音条还没播完,紧跟着又弹出一行文字:
“对了哥,你老家待得怎么样?有没有吃好睡好?林总说让你别总吃辣的,伤胃。”
江辞盯着屏幕。
他抬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挺好的,正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比如我妈做的红烧肉为什么比米其林三星好吃。”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拉下通知栏,开了勿扰模式。
屏幕暗掉。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楼下那户炒菜的油烟味散了,隔壁传来电视剧的背景音乐,很远,很模糊。
江辞拿起枕头旁边那套警服。
布料洗了太多次,薄得几乎透光。
他一层一层展开,又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
然后把叠好的警服放回枕头边上,信封搁在制服上面。
被褥是老妈提前晒过的。
他侧过身,蜷起来。
右手搭在那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警服上。
布料的温度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
窗帘外面隐约有汽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
这栋老旧的家属楼隔音很差。
江辞闭着眼,几不可闻地开口。
“爸,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走廊的灯一直亮着。
楚女士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手里翻着硬皮笔记本,
到最新一页,在最后一行添了一笔:
“小辞回家。找到了他爸的信。”
笔尖停了停。
她又添了三个字:
“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