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江辞扯下口罩,咧开一个标准的笑容,准备迎接老妈的嘘寒问暖。
江妈妈看清站在玄关的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念叨他瘦了。
围裙都没解,转身快步走向客厅角落的旧电脑桌。
老式的台式机屏幕亮着冷光。
江妈妈戴上老花镜,弯下腰,在键盘上“啪啪”敲击了两下。
江辞愣在原地。
行李箱倒在换鞋垫上。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探头一看屏幕。
浏览器开了十五个标签页。
排在最前面的,是微博的“江辞超话”。
紧接着是豆瓣《大明劫》专区、贴吧,最后一个页面的大标题加粗标红《手把手教你如何批量举报恶意黑粉及控评教程》。
江妈妈的手边放着一个泡满枸杞的罐头瓶,另一侧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
“妈,您这是……黑客帝国重制版?”
江辞指着屏幕上那一串反黑链接,后背有些发毛。
江妈妈没理会他的贫嘴。
她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转过身,一把抓住江辞的手腕,将他往客厅明亮的顶灯下拽。
力道极大。完全不顾他十亿票房男主的排面。
“妈,疼疼疼!”江辞被拽得一个趔趄。
江妈妈站定,双手齐出,直接扒开江辞的灰色卫衣领口。
灯光打下来。
江辞锁骨往下,直到左侧肩胛骨,一大片暗红到发紫的沉淀印记横贯皮肤。
江妈妈的手指悬在离那块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剧烈颤抖着。
“这就叫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江妈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鼻音。
江辞眼皮一跳,立刻开启胡说八道模式:
“嗨,您说这个啊。剧组那化妆师手艺太潮,天天给我身上涂黑泥,卸妆水又是便宜货。”
“纯粹洗不干净!我正准备回去找林总报销精神损失费呢。”
江妈妈冷笑一声。
转身走到茶几旁,拉开抽屉,掏出一个老旧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上还印着“星城肉联厂”五个掉漆的字。
她翻开本子,一把拍在茶几上。
“三月十五日,顺义影视基地,室外零下两度,淋雨八小时。”
“四月七日,大同片场,喝冰水,胃痉挛。”
“五月二日,威亚断裂边缘,手背擦伤。”
江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本子上的记录,简直比孙洲的行程表还要命!
“别跟我打岔。”江妈妈翻到最新一页,指着上面一长串网络ID,
“前天盛元医药雇的那帮‘脂粉’,在豆瓣带节奏说你卖惨。今天这群‘披皮黑’,装路人说你历史剧演成了古偶。”
这些对中年妇女来说犹如天书的网络黑话,被她清晰地念了出来。
江妈妈指着屏幕,透着杀气,“你真以为我在老家什么都不知道?”
江辞看着江妈妈那张被岁月刻下皱纹的脸,看着A4纸上做下的拼音标注。
心脏像是被一块湿海绵堵住,又酸又胀。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余额界面怼到老妈面前。
“妈,您看。”江辞指着那一长串零,“个、十、百、千、万……九位数!您儿子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资本家。资本家受点小伤算什么?”
“啪!”
一把带着葱花味的木头锅铲准确无误地敲在江辞后脑勺上。
江妈妈瞪着他:“资本家能大冬天跑去雪地里刨土?少拿臭钱糊弄我。洗手,吃饭!”
十分钟后。
餐桌上摆着红烧肉和紫菜蛋花汤。
江辞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汁爆开。
江妈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这么盯着他。
江辞扒了半碗饭,收起吊儿郎当的做派,直视母亲。
“妈。”江辞语气认真,“本子上的事是真的,那身铁甲也是真磨人。但我演的是孙传庭,带着五千人去堵几十万大军的督师。如果我身上干干净净,我就对不起他在历史上流的那身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陆泽也是一样。演他,就得体会绝路里的恐惧。这些苦是我自己选的,不吃这些苦,拿不出东西给观众看。”
江妈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饭碗边缘。
“他们都说你演戏连命不要。妈不懂艺术,妈就生了你这一个儿子。你爸走得早,我就图你平平安安。”江妈妈眼圈泛红。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你要演,我不拦你。”江妈妈语气强硬,“但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种带血的印子,我就直接去你们公司,找那个姓林的头头算账!”
“收到!林总那身子骨扛不住您一记全垒打的锅铲!”江辞立刻立正敬礼。
话音刚落,“嗡——”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屏幕闪烁:林晚。
江辞心虚地看了一眼老妈手里的锅铲,硬着头皮按下免提:
“晚姐,刚跟我妈保证过,再接折寿的活,她提着刀上京城找你单挑。”
林晚自动屏蔽废话,声音透着难掩的锐利:“放下猪头肉。金鸡奖组委会的内部电话刚打过来。《大明劫》,拿到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六项提名。”
林晚字字清晰:“你,江辞,正式入围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下个月十二号,准备回京走红毯。”
江辞咀嚼的动作停住。
“知道了。”江辞语气平淡。
“嘟——”林晚毫不留情地挂断。
江妈妈愣了:“金鸡奖?市里电影院以前挂条幅的那种大奖?”
“嗯,颁个铁疙瘩。”江辞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妈,我那屋被子还没拿出来吧?”
“在储藏间顶柜里,自己去搬,我懒得爬梯子。”
江辞起身走向储藏间。
拉开昏黄的电灯拉线,踩着人字梯打开泛着霉味的顶柜。
他伸手拽出几床压缩冬被,动作却突然顿住。
在柜子最深处,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旧纸箱。
这箱子跟周围落灰的杂物截然不同,外面缠了十几层发黄的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江辞单手扣住箱子边缘,用力往外一拽。
“刺啦”一声,胶带断裂,盖子翻开。
一套用透明塑料膜严密包裹的旧式九九式警服静静地躺在里面。
肩章上的金属警徽即便氧化,依然闪烁着冷光。
这套衣服,他十二岁之后再也没见过。
警服的胸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金属勋章。
国徽和五角星清晰可见。
公安部个人二等功。
那年父亲因公殉职,送回来的只有这身衣服和这个铁疙瘩。
视线下移,警服下方压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边缘有暗褐色的干涸水渍。
信封表面,黑色钢笔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小辞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