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三色竖瞳微震。
那道血脉相连的悸动,自金丹世界葫芦城方向直贯入识海。
北寒风按下眉心震动,面上未有半分波澜。
悬崖之上,灵兽山众长老还沉浸在李天朔破境元婴的惊喜中,个个面泛潮红,气息未匀。
云山道人抚须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眼见北寒风神色微动,忙收敛心神,躬身垂首。
北寒风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的北念风身上。
经过金丹世界法则的洗练,北念风全身已完成一次蜕变,体内生机充盈,再无此前的暮气。
“方才的痛,记住了?”北寒风淡声开口。
北念风双手捧着《九转玄元录》与星髓灵晶,重新跪下叩首,额头碰在青石上,闷响一声:“孩儿刻骨铭心,绝不敢忘。”
“记住了便好。”
北寒风大袖一挥,储物戒上灵光一闪。
哗啦——!
整整一百二十只温润的白玉丹瓶凭空浮现,整整齐齐地悬在北念风身前半空。
瓶塞未启,内里透出的药香已化作一圈圈淡白云雾,绕着悬崖四周盘旋不散。悬崖石缝间原本枯黄的杂草,被这药香一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吐出嫩绿细芽。
云山道人等几位金丹长老喉结滚动,目光全落在那些玉瓶上。
“极品凝元丹,增气丹,培元丹……全都是极品灵丹!”一名金丹长老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闭嘴。
百余瓶二阶极品丹药。
便是人界东海最强盛的元婴大宗,掏空了药库,也绝凑不出这般数量的极品灵丹。在这等丹药堆砌下,就算是一头凡猪,也足以被生生喂成灵兽。
“此乃百余瓶二阶各类极品灵丹。”北寒风视若寻常,冷声说道,“《九转玄元录》每转一层,肉身如受重锤,吞服一枚增气丹即可稳固气血。这百余瓶丹药,足够你一路吞服至筑基大圆满,触碰到金丹的门槛了。”
北念风看着眼前的玉瓶,眼眶发紧。
“爹……”
“莫作妇人之态。”北寒风打断他,神色冷峻,“好生在金丹世界内修炼,收敛心性。此界如今暂无法降下天雷劫,待你哪一日将这百余瓶丹药全部炼化、灵气凝至成真元时,为父自会带你出界,亲自护你渡过金丹雷劫。”
金丹雷劫!
四个字落在北念风耳中,击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灰暗。
他紧咬牙关,再次叩首:“孩儿定不负父亲厚望!若不成金丹,绝不离开山门一步!”
北寒风不再多言,目光横扫云山道人:“云山师兄。”
“老夫在。”云山道人连忙供手,肃然应诺。
“灵兽山上下,一切照旧。念风闭关所需的灵脉静室,列为宗门禁地,无令者擅入者,斩。”
“老夫拿项上人头担保,绝不教人扰了念风的清修!”云山道人拍了下胸口,郑重应下。
交代完毕,北寒风肩头微晃。
缩至尺许的金翎雕鸣声叫道:“主人,走着!”
话语落下。
它四只赤金羽翼一张飞起,身躯迎风化作数丈大小,羽翅上烈焰升腾。
北寒风足尖一点,飘然落在雕背上,青云道袍随风飘荡。
“唳——!”
金翎雕双翼猛烈一振,赤金罡风撕裂云层。
它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只余下一声滚滚雷音在群山绝顶回荡。
……
金丹世界,极西平原。
葫芦城依旧坐落在那方水草丰美的沃土上。
这座由北寒风带进金丹世界的城池,经过二十余年的生息繁衍,城郭不但往外扩了数十里,原本的五万余人,如今也繁衍到了二三十万人,整座城池隐隐有了凡俗雄城的规模。
按常理,这般人口众多的城池应当充满叫卖声、马蹄声和孩童嬉闹声。
可此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数十万凡人百姓涌出街巷,仰着脖颈,呆呆的,安静的望向城西北府的上空。
北府上空百余丈高处,青云翻滚,覆盖十里方圆。
青云翻滚间,隐隐有一株巨大的青色莲花虚影在缓缓旋转,莲瓣舒展,垂落下千万道如丝绦般的青翠霞光。
方圆百里的草木灵机像是被受到了牵引,疯狂向北府后院聚拢。
府门前的几株百年老槐树,在短短半柱香内抽枝发芽,绽开满树雪白槐花,香飘十里。
“仙迹……这是北家老仙人又显圣了!”
“快跪下!快给仙人磕头!”
街巷中终于响起了声音。
那些凡人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焚香叩首之声连成一片。
北府,后院深处。
已几十岁的周安与北青云并肩立在院中,二人皆面色凝重,掌中灵力吞吐不定。
在他们身前,一间雕花厢房被一层厚重的青色结界笼罩。
结界之外,聚灵符的光芒狂闪不止,死死压制着屋内那股几乎要破顶而出的灵气风暴。
屋内,隐隐传来妇人痛苦的呻吟与稳婆惊惶的安抚声。
“师兄,这异象太烈了!”北青云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双手结印,拼命将四散的异象往院落里按,“这孩子还未落地,便引动了三十里青木灵气倒灌。若非你我早早布下封灵阵,方圆百里的凡禽凡兽怕是都要被引来发狂了!”
周安一身青灰道袍,指尖灵诀飞快变幻,神色肃穆至极:“青云师弟莫慌!守住四象阵脚!此子骨血异动,必是身怀上等灵根,天生亲和乙木大道!这是你北家天大的造化,万万不可让浊气惊了胎气!”
北华峰此时已年逾古稀,拄着龙头拐杖站在回廊下,双手不停颤抖。
北家在凡俗富贵数十年,自从跟太爷爷迁城入界,定下了“生有灵根者方可入道”的铁律后,整整二十余年,北家新生了上百个娃娃,却尽是凡胎肉体,连半个微弱伪灵根都不曾再出过。
如今,这要新生的孩子竟出现这般异象!
“列祖列宗保佑……太爷爷保佑啊。”北华峰嘴唇哆嗦,不停念叨着。
“轰——!”
天穹深处的青云忽然剧烈翻涌,虚空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一股灼热狂暴的狂风自天而降,压得整座葫芦城的护城阵光幕嗡嗡作响。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头翼展十余丈、通体流淌赤金烈焰的四翼凶禽自九天之上俯冲而下。
赤金狂风横扫,吹得北府瓦片噼啪作响。
然而那凶禽在临近北府百丈时,双翼猛地收拢,周身狂暴的太阳真火在瞬息间全部收敛,温顺得如同一只家雀,悬停在高空。
一道清瘦的身影,自雕背上一步迈出。
青云道袍迎风微拂,白发束冠,眉心竖瞳缓缓闭合。
他方一现身,整座葫芦城的天地威压陡然一沉。
原本狂暴倒灌的青木灵气立刻停在半空,随后化作青色光丝,安静地进入下方厢房。
“师尊!”
“老祖宗!”
周安与北青云面露喜色,当即撤去手中印诀,双膝跪地。
廊下的北华峰更是老泪纵横,扔了拐杖,“扑通”一声跪伏在青石板上:“不肖子孙华峰,叩迎老祖宗归界!”
北寒风身形落下,进入院中。
他目光扫过周安与北青云,微微颔首:“阵法布得不错,气机未曾外泄伤及凡俗。”
“弟子分内之事!”周安恭谨应答。
就在此时,厢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
“哇——!”
啼哭声穿透房梁。
伴随着这一声啼哭,悬在北府上空的那株巨大青莲虚影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青碧光雨,落入北府后院。
庭院中,砖缝间瞬间钻出一丛丛巴掌宽的兰草,甚至连北华峰身下跪着的石板缝里,都生出了几朵淡黄色的野花。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个满头大汗的稳婆抱着厚厚的锦被跌跌撞撞跑了出来,面色惨白,眼中全是惊恐与茫然。
“老……老爷!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少爷!”稳婆语无伦次,“可……可这娃娃生下来不哭身上就带光,肚脐眼上还……还长着一截绿玉一样的疙瘩啊!”
北华峰身子一颤,挣扎着想爬起来去看,却因年迈脱力摔在地上。
北寒风抬起右手,虚空一招。
一股轻柔的青金真元将那襁褓轻轻托起,稳稳落入他的怀中。
锦被中,是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男婴。
与寻常新生凡胎的皱缩干瘪截然不同,这婴孩皮肤莹白如玉,双眸竟已睁开,乌溜溜的眼珠透着一丝异样的灵动,正好奇地盯着北寒风垂落的白发。
最神异的是,婴孩脐带脱落之处,竟生有一枚极小的青色莲花胎记,内里有灵气在流转吞吐。
天生木灵体!
而且灵根感应度……至少在九十以上!
天灵根!
北寒风双目微微一眯,指尖搭在婴孩细嫩的腕间,一缕神识探入其体内。
骨骼晶莹,经脉天生阔于常人数倍,脏腑生机旺盛得如同一株初生神木。
百余年前,他在人界越国黄枫谷废丹房受尽白眼,不过是个空有天灵根却血气枯败的等死老者;如今百余年过去,自己开辟的金丹世界内,北家血脉传承数代,竟真正孕育出了一尊天生道种!
“太爷爷……”北华峰趴在地上,颤巍巍地抬起头,满眼希冀与惶恐,“这孩子……可有灵根?”
全院安静下来。
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北家主脉族人皆屏住呼吸,全盯向北寒风。
北寒风指尖在婴孩眉心轻轻一点,一道玄奥的隐灵符纹没入其泥丸宫,将那冲天的灵光全部压下。
他抬起头,声音平缓,却传入每个人耳中:
“乙木天灵根。”
轰——!
这五字落下,北华峰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片刻后,他伏在地上放声痛哭:“天灵根……我北家……终于出真仙种子了!”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
“爹!您看见了吗!咱北家又有灵根了,还是天灵根!”
周安与北青云也是神色剧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整个人界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灵根,竟在这方异界里,降生在了一个凡俗妇人的腹中!
北寒风将襁褓递给一旁的周安,转头看向北华峰。
“化峰,这孩子,是哪一房的血脉?”
北华峰连忙起身上前,躬身答道:“回太爷爷的话,此子是……是四弟华岩那一脉的孙子。”
北寒风眉头微挑。
华岩?
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当年那个在大街上策马扬鞭、飞扬跋扈的锦衣少年。
当年自己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夜,后逐一向百姓赔礼,不想其后人竟出了这么一个异数。
“华岩呢?”北寒风问。
北华峰神色一黯,低声说道:“四弟......他一年前病故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他临终前一直记着太爷爷当年的教诲,留下遗言,让后辈严守家规,不可再做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
北寒风沉默片刻,随即轻声说道:
“把孩子华岩一脉的近亲都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