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华峰伏在地上抹了把泪。
他拄着龙头拐杖爬起,朝身后的几人连连挥手:“快!去把四房的人全叫来!一个都不准漏!”
几个年轻人应声往外奔去,脚下生风。
北寒风接回周安怀里的襁褓,抱着孩子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
金翎雕缩成尺许,站在北寒风肩上,金瞳滴溜溜盯着襁褓里的婴孩。
它歪了歪脑袋,低声嘀咕:“这天灵根,比主人的好太多了。”
北寒风没理它,低头看着怀中婴孩。
那孩子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追着他垂落的白发,小嘴微张,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北华峰听见,连忙扶住拐杖,探着身子往襁褓里看。
刚出生的娃娃,竟会笑?
不多时,回廊那头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泣与惶恐的低语。
为首的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妇人,双鬓斑白,素衣荆钗,被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搀扶着。
那年轻人面容白净,眉眼间与北华岩有着七八分相似,走到院门时,搀着母亲的手又紧了紧。
他叫北承嗣,是华岩的长子,也是婴孩的父亲。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正是北承嗣的妹妹北承兰。
“娘,慢些,台阶滑……”北承嗣低声唤着,自己却险些率先踩空。
老妇人走入院中,见到树下那道白发青衫的身时影,当即跪倒,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落下:“孙媳王氏……拜见太爷爷!岩哥走得早,没能等到太爷爷回来……呜呜……”
北承嗣见母亲下跪,也赶忙拉着身后的妹妹跪地,头叩在青石板上:“孙儿承嗣,叩见老祖宗!”
北寒风立在院中,目光落在老妇人的面庞上。
岁月如刀。
当年那个在葫芦城肆意策马、满脸张扬的锦衣少年北华岩,如今已化作一抔黄土,只留下这满堂白发人与稚子。
北寒风看着王氏,开口问道:“华岩寿数几何?”
“回太爷爷的话,岩哥享年六十一。”
王氏抹着泪,停了停才接着道,“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大罪。临终前那晚,他还拉着承嗣的手,说这辈子最怕的也是太爷爷,最想的也是太爷爷……他说当年在祠堂跪的那一夜,是他这辈子走得最直的一条道。”
北寒风没有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轻微的波动。
六十一岁。
于凡人而言,已是花甲之年,儿孙绕膝;可于修士来说,不过是一场闭关的吐纳功夫。
仙凡有别,这便林雪瑶当年硬要走的原因。
北寒风默然片刻,怀中婴孩忽然又咯咯笑了一声,小手指向赵氏方向,仿佛认得这个祖母。
王氏看见孩子,赶忙用袖口擦脸,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净。
北寒风等她稍稍平复,才看向跪在后面的北承嗣。
此子筋骨平平,无灵根气息,显然也是个凡胎。
“承嗣。”北寒风开口。
北承嗣浑身一僵,额头触地:“孙子在。”
“你媳妇怎么样了?”
“回老祖宗,翠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厉害,此刻还躺在厢房里,起不来……”
北寒风没接话,抱着婴孩径直朝厢房走去。
王氏几人对视一眼,赶忙起身跟上。
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草木清香交织的气味。
床榻上,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正半靠在枕上,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见众人进来,正挣扎着要起身。
她叫翠娘,是北承嗣的妻室,也是葫芦城一户商贾人家的女儿。
“躺着。”北寒风立在床前,抬手止住她。
翠娘被那声音慑住,没在起动,两手攥着被褥,怯怯地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老祖。
她嫁入北家三年,只在祠堂里见过老祖宗的画像,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得见,老祖宗还着她刚出生的孩子。
北寒风单手托着婴孩,另一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朝翠娘眉心虚点。
一道温润的青金真元自指尖溢出,如春风拂柳,没入翠娘额头。
那真元入体,翠娘只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淌下,过咽喉,入胸腔,散入四肢百骸。
方才还如灌了铅的双腿,此刻酸胀渐消;方才还撕心裂肺的创口,此刻麻痒渐生,竟在快速地愈合。
翠娘攥着被褥的手慢慢松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感受了体内重新恢复的体力,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掀被下床,跪在脚踏上。
“多谢老祖宗!多谢老祖宗救命!”
“起来。”北寒风低身,将襁褓递回她怀里,“你生的孩子,你自己抱。”
翠娘起身双手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锦被上。
婴孩仰面望着母亲,小手在空中挥舞两下,攥住翠娘垂落的一缕头发,咯咯又笑了一声。
北承嗣站在床边,先看妻子,再看孩子,伸出的手停了片刻,才轻轻托住襁褓下沿。
北寒风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出了厢房。
北华峰、王氏和北承兰都在廊下等候,周安与北青云收了阵法,站中门外。
“华峰。”北寒风开口。
“曾孙在。”北华峰拄拐上前一步。
“这孩子,是华岩一脉的长孙,也是我北家在金丹世界内诞下的第一个天灵根。”北寒风声音停下,转头看向厢房,“他的名,自我来取。”
北华峰连忙应道:“请太爷爷赐名!”
门外众人都安静下来。
北寒风负手而立,望着天穹之上两轮日月。
沉吟片刻,他开口出声:
“起名:北玄。”
“玄者,幽远深微,天地之根,万法之源。此子天生乙木灵体,天灵根,与天地生机相合,取‘玄’字为名,是愿他日后能参透这天地之玄机,莫要辜负了这身资质。”
“北玄……”
北华峰念了两遍,扶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声音又哭了起来,“好……好名字!华岩你听到了吗,太爷爷给你孙儿取名了!”
周安与北青云齐齐上前,躬身抱拳:“恭喜师尊(老祖宗)得此天资卓绝之血脉!”
北寒风受了两人的礼,目光却在两人身上停了停。
这两人如今皆已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
周安年逾五旬,鬓角已生华发,面容清癯沉稳,腰间悬着青竹短笛与储物袋;北青云也已四十余,面色坚毅,脊背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股难以化解的滞涩之气。
北寒风神识微放,在二人丹田处略一盘旋。
炼气九层。
两人皆是伪灵根,苦修了几十年,借助北寒风当年留下的灵药硬生生磨到了炼气九层。但到了这一步,体内的真元杂质沉淀,经脉已现老化之兆,气海便如干涸的泥塘,再也难以存纳半分灵气。
“九层了。”北寒风淡然开口。
周安与北青云身子微颤,齐齐撩袍跪倒在地。
“弟子愚钝,给师尊丢脸了。”周安额头触地,声音沉闷,“数十年来,弟子日夜不敢懈怠,却始终迈不过炼十层的门槛,卡在九层已有整整八年。”
北青云更是双拳紧握,指节用力:“青云有负祖爷爷厚望!伪灵根资质低劣,吸纳十缕灵气便有九缕化作废气排出,任凭如何行功,也冲不进炼气十层。”
堂堂两个几十岁的男子,在此刻却如做错了事的孩童,神色灰败。
“修仙之难,难在与天争命。”北寒风缓步走到二人面前,“伪灵根若是这般容易突破,天下修士何须对天灵根趋之若鹜?你二人能凭伪灵根,几十年修至九层,根基未散,道心未崩,已算难得。”
周安猛地抬头,眼角泛起微光:“师尊……”
北寒风大袖一拂。
哗啦!
虚空中灵光骤闪,两个紫檀木盒以及两枚玉简凭空悬浮在二人面前。
不仅如此,整整八十只通体透亮的白玉药瓶随之浮现,整齐地排在虚空,浓郁的药香瞬间将整座小院笼罩。
“这两枚玉简中,乃是为师寻得的《玄元录》,化神级功法。”北寒风的声音清冷平稳,“此法乃五行杂气互炼之道,最适杂灵根修行。它不求行气迅疾,专在磨砺经脉与洗练真气。”
周安与北青云听得心神剧震,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至于这些丹药,”北寒风指着那八十只玉瓶,“皆是二阶极品清灵涤髓丹与凝气破障丹。每瓶十枚,共计八百丸。每修炼一转,服一枚清灵丹化解药毒,待九层圆满、气海重铸之日,再吞破障丹冲关。”
八百枚极品灵丹!
这是足以让外界金丹宗门大打出手的海量资源,如今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摆在二人眼前。
“你二人且记好。”北寒风俯视着他们,眼神凌厉,“为师能给你们功法,能给你们取之不尽的灵丹,但经脉寸断重塑的苦楚,需你们自己去熬。另外这么多丹药,十年内,若连筑基门槛都摸不到,便不必再称是我的弟子与血脉了。”
“弟子遵命!”
周安双手高举,接下木盒与玉简,重重叩首,声音发颤。
北青云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烈的火焰,一把将玉简贴在额头,咬破嘴唇:“青云纵是粉身骨碎,也定在十年内筑基成功!”
北寒风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厢房方向。
翠娘已抱着婴孩走到门口,北承嗣在旁小心地扶着。
那婴孩被母亲抱在怀中,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着众人,小手攥着翠娘的一缕头发,在指间绕来绕去。
王氏不知何时已走到廊下,望着那孩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太爷爷,玄哥儿……您打算,让谁来教?”
这话一出,院中霎时静了下来。
北华峰收住眼泪,拄着拐杖转头望向北寒风。
周安与北青云也起了身,各自垂手肃立。
就连金翎雕也探出半个脑袋,金瞳眨也不眨地盯着北寒风。
是啊,天灵根降世,乙木灵体,与天地生机相合。
这等苗子若是放在外界的大宗大派,必是由合体老祖甚至大乘大能亲自收为关门弟子,日夜悉心传道护持。
如今在这初生的金丹世界内,凡俗之气未褪,法则尚缺天劫。
北玄的道途,断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究竟该将这尊北家的真仙苗子,交由谁来启蒙筑基?
周安与北青云自己尚在泥沼中挣扎,自是不堪此任;白芷剑心纯粹但杀伐过盛,走的是冰清孤绝之道;至于天觉那老和尚,若是让他教,指不定把北家的仙苗教成个敲木鱼的苦行僧……
北寒风眼中青金灵光流转,忽然他头一转,望向了金丹世界的一处。
那里正有着一位现成的合体老祖,不,是——
仙子。